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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三月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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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元廷后来在越州的梅花树下偷鸡的时候告诉过贺椽,那是他头一次感觉到挫败,感觉到浮玉宫的脸面被人按在地上踩。
什么拱手认输,潇洒下台那都是装的。
他恨不得把宁应雪按在台子上打两拳泄愤,最好打得他求饶,打到他说再也不敢得罪戚少爷。
可惜都是他做梦,十四岁的他站在问鼎台上,出招时连宁应雪的剑都没看清。
最后他被逼至绝境,有了走火入魔的念头,最后一掌开天是冲着要废了对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去的。
结果那毛孩子反手挑飞了他的金冠,一剑将他打醒在了问鼎台上。
贺椽正给那只倒霉的鸡拔毛下锅,听着戚元廷细数往昔光辉事迹,难得笑了笑。
戚元廷后来就杠上了宁应雪,一杠这么多年。
他只知道年少受挫,却不知道宁应雪当初原本是没想上的。
太微门人行事向来低调,细数只有年轻时的风凌波来临安凑过热闹,是某一年的天元榜第四。其余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掺和这些江湖比拼。
所以说天元榜可以衡量江湖中人的强弱,却不能说天元榜首就是天下第一。
那日郑竹生了气,全然忘了宁应雪刚没了师父这件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却因为一点可怜的自尊忍着没道歉。
郑竹僵硬地抱着一诺站在问鼎台下,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就是不敢看身侧宁应雪。
但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不讲理。
郑竹在心里打了个算盘。第一宁应雪算恩荣山庄的贵客,他算恩荣山庄的外门弟子,没有他与客人生气的理由;第二宁应雪不知道一诺从何而来,不算冒犯;第三宁应雪是个孩子,他一个大人,居然跟个孩子计较起来......
他算到最后觉得宁应雪也该生一场气,明明是好心想给他换一把更好的剑,却莫名遭了顿讥讽。
俩人你来我往一顿闷气总得有个人先低头,郑竹盘算到最后觉得自己得去,就在他拼命找台阶的时候,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宁应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仰头看着郑竹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看着孩子有些慌乱的神情,郑竹顿时觉得自己该千刀万剐。
他的心软了下去,刚想说自己才是有错的那个,宁应雪已经截住了他的话头。
他抓着自己的春深说话急匆匆地,“你想看我上台对吗?我...我可以的,我要是赢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好吗?拉钩。”
就在郑竹发愣的空挡,宁应雪已经自顾自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两下。
然后郑竹立在看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孩子飞身离开,跟团小云朵似的直冲着问鼎台去了,动作快的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
临安永泰九年开春,横绝山下天元榜,出了位最年轻的魁首。
离守山老翁高喊得那句“岐山当归”方才过去一年。北地浮玉宫老者站在问鼎台下,含笑抚须,对着台上收剑入鞘,衣袂纷飞的年轻宗师远远一揖。
人群从寂静到沸腾,郑竹已经不自控地从看台上跑下去,他顾不得刚才发生的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
他看见人群中李小棠大叫起来,看见楚湘灵头顶两个红发带在问鼎台前兴奋地一蹦一蹦,恩荣山庄弟子们七嘴八舌地围上去,高喊着“小神仙”。
群山间仙鹤乍起,翠色欲滴。
自古英雄出少年,东南接下来的数年间都在流传这句话和问鼎台上精彩绝伦的一剑。后来的江湖也的确是这群少年人的天下。
郑竹穿过人潮几乎是硬生生挤到台下的。他看见宁应雪孤身站在那口青铜大鼎前,无悲无喜地看着热闹人群,直到看见他才小心翼翼地捏紧了春深剑,走了下来。
然后下一刻,他就被郑竹紧紧抱住,在小弟子们的欢呼中抱起来转了几圈。
郑竹一直觉得宁应雪虽然比大部分小孩子要沉默内敛,可他的喜好会在一些小动作上展现出来。
他被抱起来的时候虽然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着推开自己,而是把脸贴在自己肩头,一双小手死死地捏着他的衣服。
不远处的浮玉宫少宫主正把自己散了一头的青丝重新束起,边束边咬牙切齿。
“太微是吧?想赢?没下次了。”
老管家站在旁边望着问鼎台下,笑眯眯地,浮玉宫输了他也挺高兴。
孩子嘛,总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
戚元廷这些年在北地东南切磋无敌手,不管是不是别人让着他,这尾巴早就翘上了天,有人能教训他一下其实是件好事。
况且他看得真切,自家孩子打急眼了就不知轻重,反倒是宁应雪留了不少余地。他只为分出胜负,不想伤人,否则若是动了真格,连他也未必躲得过那一剑。
“后生可畏啊,人家还比你小三岁呐。”老管家看向人群中的宁应雪,摸着胡子感叹。
“汤伯,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戚元廷不满,他实在弄不好自己的头发,招了手让丫鬟帮他。
“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谁说少爷我就赢不了他?我明儿就上太微天天堵着他练,我就不信了。”
“那你明儿个可去不了。”汤伯习惯了自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
“太微的风掌教刚接掌师门,忙着呢,没空招待你这个猢狲,听说最近到了宣阳拜访尹家。瞧见没,那群绕着宁应雪的孩子是姚天绩的门生。”
戚元廷翻了个白眼,他不认识什么姚天绩,他听都没听过。天底下大大小小门派成千上万,他只知道最强的几个。
汤伯没理他这狗脾气,想了想,又笑。
“你说这姚天绩也是有意思,别人巴结太微送点奇珍异宝也就罢了,他倒好,把自己女儿送过去了。风掌教也算个英雄,可惜啊.....这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
临安,青梧楼。
宁应雪赢了天元大会,自己反应平平。楚湘灵反而是最兴奋的,全然忘了自己其实是恩荣山庄的弟子。
她嫌“小神仙”把人叫远了,于是改口“三师叔”,喊了一路。
宁应雪也没纠正她,他对称呼没那么在意。李小棠当着他的面误喊了声“小木头”,他也没什么反应。
楚湘灵喊了几声以后,一群弟子都开始跟着喊“三师叔”。
郑竹和其他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护在他们后头,看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差不多的个头,差不多的年纪,对着另一个小孩一口一个师叔,都觉得有些好笑。
楚家在城中包下了酒楼,带着一群恩荣门人浩浩荡荡过去,伙计笑得像春花,赶忙自荐招牌三月醉和桃花流水。
楚湘灵站在宁应雪身边,她不敢去抓宁应雪的手臂,只敢晃了晃他的袖子,“三师叔,三月醉可好吃啦,只有临安这个季节能尝到,一会儿让他们上来。”
宁应雪在吃什么上一向不挑,他点了点头,回头正好瞧见郑竹在笑,也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江南三月里正好是河鲜丰足的时候,三月醉是临安名菜,用的新鲜的河螺和韭菜制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道菜里会加一味黄酒。
在座的都是临安或是东水的孩子,没吃过也知道这道菜是怎么做的。只有宁应雪第一次来临安,恐怕连听都没听过,别人让他吃还傻乎乎地点头。
“一会儿不想吃就别吃。”等一帮孩子落了座,郑竹才凑过去小声嘱咐。
他在山上照顾了宁应雪这么久,知道他其实沾不了酒。石笕岭有一味茶糕是加了甜米酒的,当时宁应雪喜欢这个味道,做了八个全下了肚,结果脸红了一晚上,站都站不稳,沾了床就睡着了。
那是郑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天生就喝不了酒,不管是糖水一样的甜米酒还是黄酒,一喝就晕。
宁应雪不明所以,他眨了眨眼的功夫,郑竹已经牵着他落了座。
楚家选的位子临街,恰巧能看见临安城入夜。
窗户外头夜风先软了柳梢,待天色稍暗,沿街商户檐下的彩灯一盏盏亮起,映在青梧楼外的湖面上。石子街上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连叫卖声都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
宁应雪看得有些呆了。
仙杼山巅,以天机大殿为首的十七座大殿庄重威严,里头装满了繁复的武学与晦涩的道典。
他自小生长在太微。读遍了书,看遍了云,学到了世间一流的剑法与道义,却从未见过烟雨江南,花灯满城。抱朴书院里教书先生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却从没讲过月老庙里的仙人与桃花妖。
他忽然明白了风凌波为什么说弟子需得下山历练,为什么一定要他出霁华殿,来到恩荣山庄,来到临安城。
这是真正的人间风光,真正的大道。
郑竹看着孩子眼中亮亮的,像是特别新奇,于是夹了一筷子三月醉到他的碟子里,“一会儿再看,先尝尝,不好吃就吃其他的。”
楚湘灵跟献宝似的凑上来,她喊道,“三师叔,快趁热吃!”
宁应雪这才回过神,他看了眼郑竹,然后看了眼身边的楚湘灵,最后才看了看碟子里可疑的黑色食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然后郑竹看见他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变得神色如常。
楚湘灵吃这些吃惯了的,她喜欢的巴不得给全天下都尝一尝,满脸都写着期待,“怎么样?”
宁应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楚湘灵一脸“我就知道很好吃”的表情,不由分说又挖了两大勺,宁应雪竟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李小棠看着宁应雪面无表情地吃着泡了黄酒的河螺,捅了郑竹一下,那意思很明显,“不会有事儿吧?”
郑竹憋笑,“没事,他在山上难得见到这些新鲜玩意儿,尝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