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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慈善信托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西奥多去了趟伦敦城。
不是去诊所,不是去议会,是去针线街——伦敦金融区的核心。那里聚集着银行、保险公司、律师事务所和各种各样的金融中介,街道狭窄但建筑气派,每一扇厚重的木门后面都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
他要去见的人是查尔斯·福斯特,一位在伦敦金融城执业多年的大律师。福斯特先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事务所在针线街的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英格兰银行。
西奥多是经加德纳舅舅介绍来的。舅舅说,福斯特先生是伦敦最可靠的律师之一,“信托这种事,找他比找任何人都放心”。
福斯特先生把西奥多领进办公室,倒了两杯雪利酒,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西奥多没有绕弯子。他把慈善晚宴上募捐的钱、乐谱义卖的收入、以及三场音乐会募捐箱里的钱,一笔一笔地列出来,写在纸上,推给福斯特先生看。
“福斯特先生,这笔钱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捐给公共卫生事业的。慈善晚宴现场募捐一百五十英镑,乐谱义卖五十本、每本五几尼、合计二百六十二英镑,三场音乐会的募捐箱里还有五十英镑。加上几位零星捐赠的,一共四百六十多英镑。”
他把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附在后面。
“我不能把它放在我的私人账户里,也不能用它来买我自己的东西。我需要一个慈善信托,专门管这笔钱。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每一分钱都要能追溯。”
福斯特先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菲利普斯先生,您知道吗,来找我做信托的人,大多数是想把财产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您是第一个来跟我说‘这笔钱不是我的,我要把它管得清清楚楚’的人。”
西奥多没有说话。
福斯特先生放下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信托契约,开始在上面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问西奥多几个问题,然后再继续写。
“信托的名称?”
“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
“委托人?”
“我。”
“受托人?”福斯特先生抬起头看着他,“按照法律,受托人至少需要两位,最好三位。您自己不能当受托人——委托人兼任受托人虽然允许,但容易被人质疑。我建议您选三位德高望重的人,与您没有直接利益关系。”
西奥多想了想。
“托马斯·巴林顿爵士,皇家医学会会员,伦敦最著名的内科医生之一。亨利·霍尔先生,做羊毛生意的商人,为人正直,账目清楚。威廉·帕金森先生,下议院议员,赫特福德郡选区的代表。”
福斯特先生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三位都是合适的人选。巴林顿爵士有社会声望,霍尔先生懂账目,帕金森先生有政治分量。三个人互相制衡,谁也独断不了。”
“信托的目的?”
“救济贫困和公共利益。”西奥多说,“具体包括:清理排水沟、改造粪池、更换水源、建设公厕、垃圾清运、粪便制肥、以及替交不起窗户税的穷人缴纳税款。这些事做好了,穷人少生病,少死人,少花济贫税。既是救济贫困,也是公共利益。”
福斯特先生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写进契约,写得很仔细,每一个词都斟酌了很久。
“信托财产?”
“现金四百六十二英镑。以后可能会有追加捐赠,到时候再补充。”
福斯特先生写完之后,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递给西奥多。
“您看看,有没有遗漏。”
西奥多接过来,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受托人不得将信托资金用于个人用途”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受托人每年须向委托人及衡平法院提交账目”这一条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委托人不得随意撤销信托”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他问。
“慈善信托一旦成立,原则上不可撤销。”福斯特先生说,“钱捐出去了,就不是您的了。受托人从法律上拥有这笔财产,受益人是公众。您不能反悔把钱要回来。这是为了保护慈善用途不被委托人随意改变。”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说。“还有一个问题。我的个人财产和信托财产必须完全分开。信托账户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我自己的钱——不管以后用来做什么——都是我个人出资,与信托无关。这一点要在契约里写清楚,最好在报纸上也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福斯特先生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契约末尾加了一条附加声明。
“受托人西奥多·菲利普斯声明:本人之个人财产与信托基金完全分离。本人任何个人投资与消费,均系本人个人出资,与信托基金无关。”
“您很谨慎。”福斯特先生说。
“不是谨慎。”西奥多说,“是不想被人说闲话。做善事的人,比做坏事的人更容易被人怀疑。不是因为人们不相信善,是因为人们见过太多打着善的旗号谋私利的人。我不想成为那种人。”
福斯特先生点了点头。“明智。”
契约签完之后,西奥多把慈善晚宴募捐款项、乐谱义卖收入、音乐会募捐箱款项——全部四百六十二英镑——存入了以“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名义开立的银行账户。账户由三位受托人共同管理,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三人中的至少两人签字。
福斯特先生把信托契约、银行凭证和所有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交给西奥多。
“您要自己保管,还是放在我这里?”
“放在您这里。”西奥多说,“您是律师,您的办公室比我的书房安全。另外,请帮我把信托契约的副本送到衡平法院备案。”
福斯特先生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从针线街出来之后,西奥多没有回布鲁克街,而是去了霍尔先生的商号。
霍尔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算账,看见西奥多进来,放下笔,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信托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西奥多说,“您是三位受托人之一。”
霍尔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人。”
“我知道。”西奥多说,“所以我才请您。您不会因为跟我关系好就乱签字,也不会因为怕得罪我就故意刁难。您只看账目,只看数字。”
霍尔先生把雪茄重新放进嘴里,又拿了出来,没有点。
“行。我当。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在乱花钱,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你。”
“那正是我想要的。”西奥多说。
信托文件签好的当天下午,西奥多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泰晤士报》的编辑部。
编辑部在印刷所广场的一栋老式建筑里,门口堆着成捆的新闻纸,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西奥多在前台递上名片,说要见主编。前台看了一眼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领了进去。
主编姓巴恩斯,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他看了西奥多的名片,又看了西奥多递过来的信托文件和账目明细,沉默了好一会儿。
“菲利普斯先生,您确定要登?这些数字——四百六十二英镑的募捐款项,每一笔都要公开?”
“每一笔。”西奥多说。
“包括捐款人的名字?”
“包括。匿名捐款的除外——那几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太太,我已经征得她们同意,只写‘匿名’。”
巴恩斯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来登广告、登声明、登道歉信。但您是第一个来登账目的。不是公司的账目,是个人的账目。不是炫耀自己有多少钱,是告诉别人自己花了多少钱。”
西奥多没有说话。
巴恩斯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
“您想怎么写?”
第二天早晨,《泰晤士报》的第三版上,出现了一篇不长的文章,标题是《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账目公告》。
文章的开头写得很简单:
“兹将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之账目明细公告如下,以供公众监督。”
下面是几张表格。
第一张表格是收入。左边一列是捐款人姓名,右边一列是捐款金额。巴林顿爵士、克拉克医生、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帕金森先生——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每一笔金额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匿名捐赠者,共计十八英镑十先令。”下面是总收入:“四百六十二英镑。”
收入的来源也分条列出:慈善晚宴现场募捐、乐谱义卖、音乐会募捐箱、零星捐赠。
第二张表格是资金去向。左边一列是支出项目,右边一列是金额。信托账户存入针线街银行——四百六十二英镑。目前尚未支出。
第三张表格是信托基金的基本信息。“上述资金现存于针线街银行,以‘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名义开立之专用账户。受托人:托马斯·巴林顿爵士、亨利·霍尔先生、威廉·帕金森先生。每一笔支出均需经至少两位受托人签字方可动用。信托契约副本已送衡平法院备案。”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委托人西奥多·菲利普斯声明:本人之个人财产与信托基金完全分离。本人任何个人投资与消费,均系本人个人出资,与信托基金无关。相关账目凭证及信托契约,已交由福斯特律师事务所保管,随时接受公众查询。”
报纸出来的那天早晨,西奥多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那份《泰晤士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贝茨端茶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西奥多问。
“先生,您把账目登在报纸上,以后每一笔钱怎么花,全伦敦的人都会知道。”
“对。”
“那如果……万一……有什么差错,全伦敦的人都会知道。”
“对。”
贝茨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还登?”
西奥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牛奶和糖,甜丝丝的。
“贝茨,麦里屯的疫情死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四岁的女孩,叫玛丽·卡特。她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家的窗户前面。那扇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因为她的父母交不起窗户税。”
他停了一下。
“后来疫情平息了,我把那扇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玛丽的母亲哭了。她说,如果这扇窗户早开一个月,她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死。”
他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我登这份账目,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是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那种打着善的旗号谋私利的人,至少有人能拿这份报纸来质问我。”
贝茨没有再说话,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十点,巴林顿爵士的信差送来了一封简短的信。“账目看到了。信托受托人的事,你事先没跟我商量,但我不怪你。这件事你做得很对。”
中午,霍尔先生亲自来了布鲁克街。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泰晤士报》,把那段账目公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看着西奥多。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登了一份账目。”西奥多说。
“不是。”霍尔先生说,“你让全伦敦的人都知道,你的钱和信托的钱是分开的。以后谁想说你挪用公款,先把这份报纸拿出来看看。”
西奥多没有说话。
“但你也给自己挖了一个坑。”霍尔先生说,“从今天起,你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每一分钱都要能追溯。全伦敦的人都在盯着你。”
“我知道。”西奥多说。
“你不怕?”
“怕。”西奥多说,“但怕的不是被人盯着。怕的是做错事的时候没有人盯着。”
霍尔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像二十二岁。”
下午,西奥多去了福斯特律师事务所,把那份《泰晤士报》连同信托契约一起,锁进了福斯特先生的保险柜。
福斯特先生把钥匙交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菲利普斯先生,我做律师三十多年,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有点意义的人。”
西奥多接过钥匙,放进口袋。
“谢谢您。”他说。
晚上,西奥多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来信一封一封地拆开。
有几位捐款人写信来,说账目公告做得很得体,他们放心了。有一位匿名捐款的太太在信里说:“我本来担心我的钱会被乱花,现在不担心了。”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人写信来,说想捐一笔钱给信托基金,问他该怎么办理。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