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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笺 “辛苦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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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栀跪了两日祠堂,第三日还没来得及去祠堂,忠勇侯赵恒就从朝堂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周氏正指挥丫鬟布置早膳,看见丈夫铁青着脸走进来,愣了一下:“侯爷,怎么了这是?”
赵恒将官帽往桌上一摔,声音沉闷得像雷:“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翻出了兵部的旧账,说我三年前在西北军中有贪墨军饷之嫌,着令我停职反省,在家闭门思过。”
周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年前的事,怎么现在翻出来了?”
“我怎么知道!”赵恒烦躁地在屋里踱步,“陛下还说,侯府家风不严,要我好好整顿。家风不严——你干了什么?最近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周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清栀院子的方向。
“我……我没干什么啊……”
赵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沈氏呢?”
“她……在宫里住了半个月,前几日刚回来……”
“宫里?”赵恒的眼睛眯了起来,“她进宫干什么?”
“淑太妃身子不适,召她入宫侍疾……”周氏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她进宫这半个月为太妃侍疾,回来你就罚她跪祠堂?周氏你是对皇帝不满吗?”
周氏被丈夫这句话砸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恒没有再给她辩解的机会。
“从今日起,府中中馈交由沈氏打理。”他的声音沉得像铁,不容置疑,“你好好在院里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半步。”
周氏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侯爷——”
“够了。”赵恒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周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嫁进赵家这么多年,她操持中馈、侍奉公婆、生儿育女,从没有出过差错。如今为了一个儿媳妇,丈夫竟然当着下人的面下了她的脸面。
柳氏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
账本堆了满满一案。
沈清栀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翠屏在旁边研墨。
她正翻到第三本账册的时候,窗棂上响起了三声极轻的叩击。
笃。笃笃。
沈清栀抬起头。沉香的身影从窗外的暗处浮现,像一片从夜色里长出来的影子。她没有进屋,只是从窗缝里递进一个细小的竹管,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黑暗中。
翠屏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低着头研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栀打开竹管,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笺。
展开。
第一张是萧衍的字。笔锋凌厉,墨迹饱满,像他这个人——看似收敛,实则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昨夜梧桐斋,枕上余香尚在。朕独坐至三更,觉空衾寒冷,始知有人与无人,大不相同。”
沈清栀的耳根微微发热。
她将这张纸翻过去,压在最底下,不看。
第二张。
“闻卿跪祠,朕心焚灼。恨不能亲往扶卿起。内帷之事不便插手,唯有妻债夫偿——已罚其夫闭门思过。卿若解气,当如何谢朕?”
沈清栀看着这张纸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讨赏。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巴巴地写信来讨赏。
翠屏听见笑声,忍不住抬起头,正好看见小姐对着那张纸笺笑得眉眼弯弯。小姐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像三月里的桃花忽然开了。
沈清栀将两张纸笺叠好,放进妆奁盒里。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花笺,提笔蘸墨。
想写什么,又停住了。
讨赏。他要什么赏?
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落笔写了四句:
“梧桐冷衾思君暖,烛影摇红夜已阑。陛下若肯轻车出,妾为君留半榻眠。”
沈清栀写完那四句诗,端详了片刻,耳根微微发热。
她将花笺折好,递给窗外的沉香。
“送去吧。”
——
管家权落在沈清栀手里,繁忙是真繁忙,好处也是真好处。
最大的好处是——行动自由了。
翠屏将这称为“因祸得福”。沈清栀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否认。
这日午后,她查完城南的两间铺子,又去了一趟绸缎庄,挑了几匹素净的料子——孝期未过,穿不得鲜亮颜色,但也不能总穿那几件半旧的衣裳。
“小姐,这匹好!”翠屏眼睛亮晶晶的,“这暗纹在光底下才看得出来,平日里看着素净,其实雅致得很!”
沈清栀毫不犹豫的买下了,侯府的钱不花白不花。
——
回程的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长街。
沈清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方才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脚有些酸,小腿也隐隐发涨。她伸手揉了揉,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对哪几本账——忽然,她觉得不对劲。
马车走得太久了。
从绸缎庄到忠勇侯府,不过两刻钟的路。可她已经感觉马车走了快半个时辰。
翠屏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掀开车帘。
果然,驾车的已经不是侯府的车夫,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翠屏张嘴就要惊叫。
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精准地捂住了翠屏的嘴。
“唔——!”
“别出声。”
沉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车厢,一只手捂着翠屏的嘴。
“夫、夫人……”翠屏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吓得浑身发抖。
“翠屏,别怕。”沈清栀按住翠屏的手,看见沉香她反倒稳住了,沉香虽然不听命于她,但是也不至于背叛萧衍害她。她抬起头,看向沉香,“怎么回事?”
沉香松开翠屏的嘴,退后半步,单膝跪了下来。
“夫人赎罪。”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车厢里的三个人听得见,“贵人的行踪不能随意泄露,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情况紧急,未能提前告知,请夫人恕罪。”
“贵人在里边等着夫人。”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沉香率先跳下车,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才回身掀开车帘。
“夫人,到了。”
沈清栀深吸一口气,扶着沉香的手下了车。翠屏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被沉香一把搀住,稳住了身形。
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爬山虎,将暮色遮成了墨绿色。那扇黑漆木门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京城里千千万万扇后门没什么区别。
沉香上前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一株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正对庭院的是一间厢房,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灯,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沈清栀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推那扇半掩的厢门——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啊——!”
脊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沈清栀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这气息太熟悉了。
她反过手,攥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萧衍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像是策马狂奔了一路。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快得像擂鼓。
“陛下怎么出宫了?”她闷声问。
萧衍将她转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从颧骨抚到下颌。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你邀请朕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妾为君留半榻眠’——诗写得不错,就是太勾人了。朕看完批折子都静不下心。”
沈清栀耳根泛红,低下头抵住他胸口:“臣妾写给陛下解闷的……”
萧衍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箍得更紧。
“那怎么现在才来?”她从他胸口抬起头,“天都快黑了。”
萧衍叹了口气,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那帮朝臣不消停,从早朝闹到午后。江南水患、西北军饷,一个个吵得面红耳赤。批完折子换了衣裳才出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朕批折子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就怕来晚了,那半榻不留给朕了。”
沈清栀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关切的说。
“陛下辛苦了。”
萧衍低头看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心疼,心中一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辛苦什么。朕的卿卿写了诗,朕就算爬也要爬来。”
沈清栀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萧衍握住她的拳头,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别闹,妾回去的晚,只怕又要被人说了。”
“朕都安排好了,你那俩马车已经回去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让朕抱一会儿。”
“抱一会儿就回去?”
“……你想得美。”
窗外,夜色终于落了下来。老槐树沙沙作响,虫鸣一声接一声。
院门外,翠屏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沉香面无表情地站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