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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缠 “臣妾会想 ...

  •   寿康宫偏殿的灯还亮着。

      沈清栀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淑太妃没有睡。老太太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盖着薄毯,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沈清栀身上慢慢扫过。

      片刻,淡淡开口:“回来了?”

      沈清栀的指尖微微发凉。

      “侄女在御花园里走了走,一时贪看月色——”

      “见到陛下了?”

      沈清栀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沈清栀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姑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坐下说。”淑太妃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沈清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递宫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淑太妃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所以我没有应你。”

      沈清栀的手指微微蜷紧了。

      “我在这宫里活着,靠的是太后娘娘给的几分体面。”老太太转过头看她,目光淡淡的,“我不争不抢,不站队,所以没人动我。你想要的东西,我确实办不到。”

      沈清栀的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清栀,你不是小孩子了。”淑太妃的声音低下去,“你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

      “可会怨恨姑母心狠?”

      沈清栀摇了摇头,眼泪砸在膝头的薄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扑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膝盖,将脸埋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

      父母走后,再也没有人跟她说过体己话。

      “多谢姑母……替我谋划……”

      淑太妃的手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傻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姑母也是为了自己。”

      沈清栀抬起脸。

      淑太妃低下头,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你父亲走了,犹如树倒猢狲散。那些旧账被人翻出来,是圣上念旧情,才没有清算。”她顿了一下,“可你哥哥们被压得出不了头。沈家世代清流,凭什么久居人下?”

      沈清栀的眼泪止住了。

      她看着姑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慈爱,没有温和,只有一种冷而亮的光。

      那是沈家女儿的骄傲与不甘。

      “姑母帮你,也是在帮沈家,也是在帮我自己。”淑太妃的手指拂过沈清栀被泪水沾湿的鬓发,动作轻柔,“只是之后的路,你想好了怎么走吗?”

      沈清栀跪坐在她膝前,仰着脸。

      她没有想好。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进了宫。

      “求姑母教我。”

      “皇帝迟迟不肯立后。”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缓慢,“原因有两个。”

      沈清栀静静地听着。

      “第一,是制衡。贵妃和端妃,一个代表首辅的权臣,一个代表文官清流。立了谁,朝堂都要起风波。皇帝在等一个契机。”

      沈清栀点了点头。

      “第二——”淑太妃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沈清栀的眼睛,“你猜。”

      沈清栀怔住了。

      老太太嘴角弯起一个苍老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条路,过于惊险。”她转了话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可愿走?”

      沈清栀犹豫瞬息,坚定地跪在淑太妃面前行了个大礼。

      “愿意的,只是清栀愚笨,求姑母疼我。”

      淑太妃笑了。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伸出手,握住沈清栀的手。枯瘦而有力,掌心微凉。

      “傻孩子,姑母自然疼你。”

      ————

      沈清栀去睡后,刘嬷嬷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换下凉透的茶。

      “太妃,清栀姑娘真的能帮咱们拿到想要的吗?”她斟酌着措辞,“不是老奴多嘴,实在是……清栀姑娘就是个被太傅大人宠坏的孩子。出身世家,却毫无城府……”

      淑太妃没有接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送进宫的。父亲没有问她想不想,只说了一句“沈家养你十六年,该你回报了”。

      她回报了。可沈家回报了她什么?

      她的女儿。三岁,粉雕玉琢,死在了皇后和贵妃的宫斗里。

      她去找兄长,沈太傅说:“深宫之中,生死有命。妹妹节哀。”

      节哀。

      她的女儿死了,他让她节哀。

      可换成自己的女儿,就是一句“沈家一门荣辱怎可寄希望于一节女流之上。”

      哥哥,还望九泉之下不要怪我心狠,这是你欠我的。

      淑太妃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只能寄希望于她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别的棋子了。”

      刘嬷嬷心头一紧:“太妃……”

      “你觉得她不成器,可你没看到的是——”淑太妃的声音低下去,“她骨子里是沈家的种。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想翻身的狠劲儿。只是她活得太顺风顺水了,得被逼出来。”

      “不早了,安息吧。”

      “是。”

      ————

      接下来的日子,萧衍像是换了个人。

      沈清栀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那个克己复礼、不近女色的皇帝,在那一夜之后像一堵忽然决了堤的墙,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轰然倒塌。

      他缠她缠得紧。

      强度比她新婚时候都大。赵远尚且知道怜惜她,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她。可萧衍不是。

      有时候甚至白日宣淫。

      梧桐斋的窗棂被午后日光晒得发烫,她趴在窗台上,阳光落下来,他的胸膛贴上来的时候更热。窗外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他在她耳后低低地笑,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瓷。

      “咬那么紧做什么?这里没人。”

      她气得拿胳膊肘往后撞他,被他一把擒住手腕,按在窗棂上。

      她整个人都软了。

      好在她的身份见不得光,需得谨慎再谨慎,不能想见面就见面。这反倒成了她唯一的喘息——否则以萧衍那个缠法,她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了半个月,随着淑太妃“病愈”的提醒下,沈清栀知道该自己离开的日子了,饭不能吃的太饱才能留个念想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最后一次欢好之后,沈清栀躺在榻上,长发铺散在弹墨褥子上,黑白分明。萧衍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陛下,臣妾明日该出宫了。”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没有应声。

      沈清栀偏过头看他。他没有闭眼,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帐顶,唇角微微抿着,像是一个人在生闷气,又像只是不想说话。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小时候她不肯叫他慎微哥哥,他也是这副模样。

      “再不回去,真要起风言风语了。”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用赵家磋磨臣妾,就是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臣妾喷死了。”

      萧衍还是不说话。

      沈清栀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撑起身子,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垂在他胸口。她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

      “臣妾会想念陛下的。”

      萧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下来,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她“嘶”了一声,眼里泛起了水光。

      “没良心的东西。”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几分不甘,“朕倒要看看,你回去了会不会想朕。”

      沈清栀摸了摸被咬痛的嘴唇,瞪了他一眼。

      萧衍被她这一眼瞪得心情大好,翻身坐起来,扯过一旁的袍子披上,赤着脚走到门口,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刘培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寻常,穿一身深色的宫女装束,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引人注目。这样的人丢进人堆里,转头就找不着了。

      “这是影卫,代号沉香。”萧衍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从今日起,她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顺便替你我传信。”

      沈清栀看着那个叫沉香的女子,对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那一眼极快极淡,却让沈清栀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眼神——太冷了,太静了,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

      她不喜欢这种监视,但想到应该有用得到的地方,还是垂下眼睫,声音温顺得应了,“陛下厚爱,臣妾谢恩。”

      ——

      回府的日子,果然不好过。

      沈清栀走进正堂的时候,周氏正歪在罗汉床上,柳氏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腿,望哥儿趴在一旁的地毯上玩九连环。三个人围成一幅天伦之乐的图,沈清栀站在这幅图外面,像一个多余的人。

      “哟,回来了?”周氏掀了掀眼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坐正,“宫里的饭就是香,留了少夫人半个月,怕是都忘了家里还有个婆婆吧?”

      沈清栀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母亲说笑了。姑母身子不适,侄女在旁侍疾,不敢擅离。母亲若是身子也不爽利,儿媳日后便少进些宫,在家伺候母亲。”

      周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我身子好得很,不用你伺候。”周氏冷哼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剜了一圈,“只是你一个戴孝的寡妇,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也不怕人嚼舌根。咱们侯府的脸面,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柳氏捶腿的手没停,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母亲教训的是。”沈清栀垂着眼,语气恭敬得像在背书,“只是姑母是长辈,长辈有召,晚辈不敢不从。母亲也是做长辈的,应当能体谅这份孝心。”

      周氏又被噎了一下。

      柳氏适时开口了,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姐姐身份贵重,是太傅嫡女,自然有姐姐的道理。妾贫贱出身,多做些没什么的。母亲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话明着是劝,暗着是在火上浇油。

      周氏果然被点着了,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身份贵重?什么身份贵重!嫁进我赵家的门,就是我赵家的媳妇!别以为自己还是太傅府的大小姐!”

      沈清栀终于抬起眼,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被她看得微微一怔——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柳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捶腿的手。

      “母亲说的是。儿媳是赵家的媳妇,自然事事以赵家为先。只是儿媳父亲从小教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淑太妃娘娘于私是儿媳嫡亲姑母,于公则是君。君有召,臣不敢辞。母亲若觉得儿媳做错了,不如儿媳亲自去跟陛下请罪,就说——忠勇侯府觉得,给太妃娘娘侍疾,不如在家侍奉公婆要紧?”

      周氏的脸色变了。

      柳氏的脸也白了。

      沈清栀没有再看她们,欠了欠身:“儿媳刚回府,身子乏了,先回院歇息了。母亲也多保重。”

      她转身走出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沈清栀脚步未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正堂里,周氏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她摔了手边最后一个茶盏,胸膛剧烈起伏,“一个丧了夫的寡妇,谁给她的胆子!柳氏,你说,谁给她的胆子!”

      柳氏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眼圈泛红,声音哽咽:“都是妾不好,是妾多嘴,惹了姐姐不高兴。母亲别气了,都是妾的错……”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恰到好处。

      望哥儿被吓着了,扔了九连环,跑过来抱住周氏的腿,仰着脸喊:“祖母,祖母,不要生气……”

      周氏看着孙子那张酷似赵远的小脸,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弯腰把望哥儿抱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柳氏的肩膀:“不关你的事。起来,别跪了。”

      柳氏擦了眼泪,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

      周氏抱着望哥儿,越想越气。

      “她不是能说会道吗?”周氏冷笑一声,“来人,去告诉少夫人,明日一早去祠堂跪着。赵远尸骨未寒,她倒好,戴孝之身在宫里住了半个月,谁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她去祠堂跪着,好好给赵家的列祖列宗赔罪!”

      消息传到沈清栀院子里的时候,她正在卸妆。

      翠屏急得团团转:“小姐,这可怎么办?侯夫人这是要找茬啊!祠堂那地方阴冷潮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跪上一日哪受得了……”

      沈清栀对着铜镜,慢慢取下耳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跪就跪吧。”

      “小姐!”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去跟她硬顶,吃亏的是我。”沈清栀将耳坠放进妆奁盒里,转过头看着翠屏,“而且,有人比我们更急。”

      翠屏一愣:“谁?”

      沈清栀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屋檐下的暗处,一道灰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隐没在暮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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