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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宫3 ...
隔着窗纸,外面乍亮的天光透进大殿,给一切染上一层朦胧的青色。
店内点着几盏牛角灯,除了宫女压低的脚步声外,四下寂静,偶尔能听到灯芯烛火爆发的噼啪声。
床尾的香炉里还在吐着袅袅残烟。
经过一夜,里面的龙涎香已经要燃烧殆尽了,只留下底层那若有若无的残香,混杂着暖了一夜的浊气,并不太好闻。
龙床上黄色的帐幔低垂,流苏晃荡,账前铺着一张雪白的狐皮。
狐头部分不知是被谁踩得塌下去一块,眼窝处镶嵌的黑色琉璃泛着幽光,像是在盯着什么。
涟大概的扫视了一圈,发现大殿内的铜镜果然也用绸布遮挡着。
这时,帐幔里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低沉压抑,像是有什么被卡在了喉咙里,声音顿顿的。
然后是一双赤裸的泛着青筋的脚踩在了地上的狐皮上。
宫女拉开了帐幔,漏出里面人的面孔,是一个面色苍白,瘦削的男子。
他眼皮耷拉着,眼白里泛着猩红的血色,眼下乌青,面颊凹陷,嘴巴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阴翳。
涟简单扫视了一眼榻上之人的面容,便飞快的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铜盆放到龙床边的架子上,顺手拿起了架子边的袍子。
“皇上您醒了,听闻您昨天又处理了很久的政务,奴才想着让您今日多歇上一刻钟,没敢让外面的人太早的来惊动您。”
“徐太监还是手生,连这龙涎香的分量都调不准,怎么能让香炉断了香。”
说着涟抬手为床尾的香炉又填好了香,余光瞥见皇上虽然轻嗤一声,神色却缓和了一些。
于是接着不紧不慢,像是唠家常一样,补了一句。
“到是德妃娘娘,听闻您嗓子不适,今个天没亮,便差人送了一罐枇杷膏来,说是从老家那边带来的土方子,奴才先斗胆替您收着,您要是嫌腻,咱就不动它。”
接着不等皇上反应,涟就面露苦涩,声音放轻继续说道。
“奴才这几日虽然不当值,在厢房候着,可这心里却一刻不曾踏实,七上八下的,倒不是怕自己怎样,就恐皇上身边没个能知冷热的人。”
“旁人再好,哪能比得上奴才从小服侍您和您一起长大的那份眼力见那,您眉头一皱,奴才便知道是茶凉了还是风大了,服侍您的心已经刻在了奴才的骨子里。”
说着涟将袍子抖开,替皇上披在身上,见皇上面上并无不耐,继续自己的说辞。
“说起来,那日也是奴才多嘴,是奴才欠了思量,说话没过脑子。”
“忘记了当年学到的规矩——就是天家的事无大小,奴才的这条烂舌头是要当钥匙用的,而不是刀剑。”
“天地可见,对奴才来说最重要的便是皇上您,所以有时候想要为陛下分忧,却忘了自己是个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惹了皇上不快”
“那日话多了,是奴才的不是,皇上罚的应得,奴才今个来不是来诉说委屈的,只是今早听闻皇上您喉咙不适,奴才怎么也坐不住脚了,想要来看看陛下。”
“以及来求皇上让奴才把这几日落下的差事补上,别出了什么纰漏。”
说完,涟便垂着头,等着皇帝开口。
半响,皇帝不紧不慢的敲了敲身边的床沿,示意涟扶他起来,没再说别的,只是道。
“林德全,做好该做的事情,别让朕发现你有别的不该有的心思,下一次可就不止是停职,罚俸禄的事了。”
涟连连应声,自然而然的表着忠心,心里排遣,你是皇上你说的自然都对,他嘴上哪有不应的道理。
皇上洗漱完,神色恹恹的用了早膳,末了放下筷子,发出细微的响声。
“走吧,去慈宁宫。”
皇帝推开面前的银盏,站起身来,没有漱口擦手,就这么直歩走了出去。
涟挥了挥手,向着宫女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撤下了餐食,接着快步跟上了皇上,落后于他半步。
他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在晨光下,后颈处的皮肤泛着青灰色的光芒,宽大的龙袍也遮不住那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
明明看起来年纪不算大,却给人一种垂暮之年死气沉沉的感觉。
就像是早晨的天一样,天上的云像是一层层薄薄的旧棉絮,压在天边让人喘不上气来。
宫墙夹道紧凑,那本该艳丽的朱墙也浸泡在灰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赭石色。
墙根处还浸着不明的水泽,远不是晨间水汽能够达到的程度,乍一看之下像是一张张扭曲交缠的人脸。
慈宁宫到了。
正殿的门敞着,向外涌着一阵阵暖意,混杂着檀香和某种其他的甜腻的气息。
通报过后,涟在廊柱前站定,看着皇帝独自跨进门槛,前面的内殿他无法进入,只能通过里面的声响判断个大概。
殿内传来皇上向太后问安的声音,回应他的是一道温和的老妇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听上去很是高兴。
落座、茶水入杯、杯底磕碰桌沿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皇帝的轻咳。
涟垂眸静静听着这一切,然后他看到门栏内侧的地面上,洒落着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那粉末被往来人的鞋底碾压蹭过,有些地方变成了一抹抹白痕。
涟动了动鼻尖,那股甜腻的气息比起殿外更浓郁了几分,混合着暖意直熏得人头脑发昏。
几乎就在他注意到粉末的瞬间,涟感觉到一股子寒意爬上他的脊梁,像是暗处的什么东西将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
密密麻麻的视线感从四周传来,盯得涟脊背汗毛竖起,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涟吞了口口水,顶着那灼人的视线,目光一点点的在大殿外探寻,最后锁定了敞开着大门的侧殿。
因为离得较远,涟看的并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大殿内的桌子上似乎供奉着一尊不知道是谁的神像。
涟扫视四周,见门口的太监并未注意到这边,又走近了几分,这才看清了那神像的面容。
那是一尊年轻女子面孔的神像,看起来到是温婉和善,双目紧闭,手捧金球。
桌前的香炉插着三根正在燃烧的香,低下的香灰积的很厚,看起来久经供奉。
只是涟对于这些并不太了解,这尊神像也着实是在脑海里对不上面孔。
“大总管,太后娘娘说了不能直视神像,那是大不敬。”
涟被身后的声音吓得一激灵,门口的太监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正幽幽的看着他,那目光森然,瞳孔幽深黯淡,像是一汪死潭深不见底。
涟收回视线,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那太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直到涟重新回到廊下,他才悠悠走了回去。
接下来那股子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跟随着涟,直到大殿内,皇帝和太后终于结束了那日复一日的客道话,茶盏落下,皇帝起身和太后告辞。
当皇帝跨出门槛时,那股子环绕在涟身侧的视线才少了很多,像是缩回了阴影之中。
涟侧身让路,视线落在了皇帝明黄的鞋面上,缎布之上也沾染上大量醒目的灰白的粉末,很是扎眼,皇帝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在出了宫门后,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太后的精神很好。”
涟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好低低的应了一声。
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路过拐角时,涟的余光扫到墙壁的侧面阴影下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墙面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露出少许灰白的内里。
刮痕很深,坑坑洼洼的不像是由工具造成,更像是被指甲刮过的痕迹,在同一片墙壁下反复刮擦抠挖后形成的剥落凹陷的痕迹。
只是来不及细看,皇帝已经越走越远了,粘连的灰白色的粉末从他鞋底碾过,变成两条断断续续的灰白色长线,一路延伸向前,直指大殿。
涟只好先行跟上,后面借着送口谕的间隙又折返回来,夹道狭窄,并无来往宫人,涟蹲下身仔细打量。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指甲刮痕里,最深的一道嵌进墙壁将近一寸深,边缘还带着毛糙的墙壁碎屑。
他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其中的一道比较明显的刮痕上比对了一下,那指痕要明显更窄一些,力道强劲,细薄尖利,不知疲倦的反复刮擦形成。
实在是不像是人类的手笔。。
涟站起身来,手上带上了少许墙灰,他揉着指腹,触感细腻,放在鼻下轻嗅,甜腻的,像是慈宁宫内的味道。
他就这么沿着宫墙仔细摩挲,观察,发现几乎每隔一段宫墙就有几道不明显的抓痕,只是远看并不明显,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视掉。
其实就算看到,也只会被当做宫墙瑕疵无视掉。
涟抬头望着延绵不绝的宫墙,眉头皱的死紧。
再没有别的发现,涟带好口谕后便回了大殿,候着皇帝处理政务,这白天的时间一晃也快。
临近晚间,内务府的人找了过来,像他确认晚间宫中家宴的细节准备,涟道一切照旧。
随着天色渐暗,宫宴也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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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过签了,持续更新ing——— 不会弃坑,争取日更,第一本写完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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