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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遇 城市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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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灯火从窗外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
许峥没开灯,他躺在床上,吴总的话在脑子里转。“换了一个又一个。”“床上怎么样?”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不是因为欲望,是因为手在用力。他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像在试图启动一台坏了很久的机器。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停下来,手泄气地垂在床边。
窗外的灯光又暗了一些,城市的喧嚣彻底退成了遥远的低频噪音。浴室内的水声成了独奏曲。
许峥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脖子、胸口往下淌。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
第二天早上,阿姨来打扫的时候,许峥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家居服,手上还端着杯热牛奶。
阿姨打了声招呼,开始收拾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看了看灶台上那锅没怎么动的参汤。
“许先生,这汤您没喝啊?”
许峥愣了一下。他忙忘了。阿姨看他上周连轴转,特意炖的,说是补气养神。
他本想说倒了吧,转念一想,又说,“重炖一锅吧。我今天喝。”
阿姨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忙活。
接下来几周,城东项目平稳推进。
集中配建的方案过了审,代建公园的选址也定了。施工队重新进场,人工湖开始挖土方。许峥每周去一次工地,戴着安全帽,踩着泥地走一圈。老刘跟在后面汇报进度,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头。
作息也规律了。晚上十二点前睡,早上六点起。阿姨炖的参汤他每天都喝,一碗不落。饮食也注意了,油腻的少吃,酒能不喝就不喝。
他甚至还去健身房跑了两次步。但晚上,灯灭了后,他还会试。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可笑的是,他都开始习惯这种安静了。或者说是麻木了。
周荻的电话来的时候,许峥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他愣了一下。好几周了,他没有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过他。对话框停在那句“女朋友的名号最近是你的,别怕”,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喂。”
“许峥。”周荻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许峥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面色有些疑惑。“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一下,“听到一些话。”
“什么话?”许峥坐直了身体。
周荻沉默了几秒。“有人说你……身体不太好。”
许峥想到了自己扔在医院的那些报告单,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没有追问是谁说的,没有追问从哪里听来的。
“有人在传我不行?”
“用不用我……”周荻的声音很小,“帮你澄清一下?”
许峥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用不用我证明你没问题”。用她自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
“怎么,”他说,“你知道我行不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是不该说,是不该用这种语气。太轻佻了,像是在调侃那晚他没做完的事。
周荻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更小了:“那你……”
许峥打断了她。
“不用理会。”他的声音沉下来,也更认真了,“周荻,脏水泼上来的时候,别想着帮人去挡。躲开为妙。”
周荻不知为何,泪又从眼底涌了上来。
她忍着泪意问:“一定要这样吗?”
许峥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语气轻松地说:“不然呢?你还要顶着个不行的人女朋友的名号?”
电话那头,周荻的呼吸顿了一下。许峥知道这句话刺到她了。但他没有收回来。这是事实。他给不了她要的东西,也不该让她替自己挡枪。
“谢谢你。”周荻说。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告别。
许峥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公立医院的监控他查不了,那需要走正规程序。他不知道是谁拿到了那份报告,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有人想看他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看。但他会让他们先笑,再哭。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不到一周,圈子里就都在说了。许峥那方面不行。有人说是酒店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医院那边漏的,有人说是他某个前女友说的。版本不一样,核心内容一样。
许峥没有回应。没有否认,没有发律师函。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去工地。他的沉默迅速被解读成了默认。
周五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城南的一家酒吧。他坐在吧台角落,要了一杯威士忌,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在等人,消息是他让人放出去的——他今晚会在这家酒吧,一个人,喝闷酒。他想看看,谁会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个人凑过来了。是个女人。年轻,漂亮,穿得很简单,像是偶然路过,但其实进了酒吧,视线就没离开过他。她在许峥旁边坐下,要了一杯酒,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一个人?”
许峥看了她一眼,“喝一杯?”
她说自己是在附近上班的。许峥听着,偶尔应一句。她的表演很自然,但许峥见过太多这种“偶遇”了,每一个细节都写着“排练过”。
后来她轻触着他的手背,问:“要不要换个地方?”
许峥笑着看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
她带他去了附近一家酒店。房间已经开好了。进门的时候,她转过身,伸手去解他的扣子。许峥没有动,由着她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解到第二颗的时候,许峥抓住了她的手。
“谁让你来的?”
她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什么意思?我就是……”
“我再说一遍。”许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谁让你来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许峥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为难你。”他吐出一口烟,“你说了,拿着钱走。不说,我让人查你。你自己选。”
他抽出一张卡,扔在了床上。
女人的视线随着许峥的动作,落在雪白床面上,黑色的卡片。她沉默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你四叔。”
许峥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落在地毯上,烫出一块焦灰。“明早再走。知道怎么回复他吧?”
“知道。”女人犹豫了一下,拿起那张卡,缩在床头,拿被子给自己盖了个严实。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峥一连抽了两根烟,两了小时后,他拿起外套,离开了酒店。
但他没有回家。他开了两个小时的夜车。——城北,离他的活动范围更远,也更安静。他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安静的酒馆,这里灯光暗,音乐轻,零零散散坐着几桌人。他没细看的是,这个酒吧几乎没有女人。
许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酒。调酒师是个年轻人,动作干净利落,酒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慢用”。
许峥端起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琥珀色的,透明的。
他在想那些家里人。四叔......大伯。二叔。不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那么卑劣。
他们对他的恨,比他对他们的恨更深。因为他撑下来了,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十,把他们的生意挤到只剩残羹冷炙。他们恨他,就是因为他活得太好了。
他一口就喝完了杯中的酒。烈,辣喉咙。甚至要把生理性的泪水逼出来。
调酒师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他说再来一杯。就这样一杯,又一杯。最后,他也不知道喝了到底多少杯。有没有超过自己还能控制的量。
他开始觉得有点晕了。他低着头,手指转着杯子。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一个人?”那人站在他旁边,笑着问。
许峥恍若未闻。那人在他旁边坐下,跟调酒师要了一杯酒,然后转向许峥:“看你一个人喝半天了,要不要一起?”
许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长相普通,笑容有点过分的热情。许峥见过太多这种人,每个有目的的人,都带着这样的笑容靠近他。
“不用。”他说。
那人笑了笑,没走。继续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可能在聊闲天。许峥听不太清,他的注意力已经散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又晕又难受。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人凑过来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他的杯子里。一撮粉末,很快的融进了他的杯子里。
许峥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喝完杯子里的酒,就要走。那人拦住他,问:“去哪?”
他撑着吧台站起来。声音发冷,“洗手间。”
他走了两步,腿开始发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又走了两步,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没事吧?我扶你去......”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许峥想推开,但手抬不起来。他想说“放开”,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含混的气音。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话了,像一台机器,电量正在一点点的耗尽。
那个男人架着他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很熟练。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刚好卡在关节处,卸了他的力,那男人的手立刻松了劲。
“放开他。”那突然出现的人,声音严厉,又有些急切。
许峥在混乱迷茫中,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穿深色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谁啊?”那男人皱着眉,想把手抽回去,但没抽动。
“他是我的朋友。”那个戴眼镜的人说,“你走吧。”
那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你说是就是?”
戴眼镜的男人好像又说了什么,许峥已经听不见了。
但想把他带走的那男人很快松了手。转身走了,不是走,倒像是逃。
许峥的身体陡然失去了支撑,往下滑。那个戴眼镜的人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稳住。
“先生?”那人托起他的脸,轻轻拍着,好像要把他拍醒,“你还好吗?”
许峥努力聚焦视线,看着那张脸。陌生的。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谁?”他的声音很哑,气多声少。
那人没有回答。他扶着许峥走到吧台边,让他坐下,然后跟调酒师说了几句话。调酒师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杯冰水。
那人把冰水递给他,看他没反应,直接扣着他的喉咙往里灌。
许峥被呛的直咳嗽。他的身体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颈滚烫,额头冰凉。胃里更是冰火两重天,他控制不住的从吧台的椅子滑下来,按住自己的胃,抱住自己的膝盖。
“先生,先生......”“没事吧?”身边围上了好多人,好多声音。
他听到灌他水的那人说,“叫120,送医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脚踝,仰头望他:“不能去医院。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