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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决 周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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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荻在酒店房间里呆坐着。
窗帘没有拉开,灯也没有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照着床头柜上的那张黑卡。
她手里捏着那张信笺,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看熟了,甚至能背下来。但她还是在看。好像在等那些字自己变成别的意思。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一眼。还是没有。这一天,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
她知道他不会发了。许峥不是那种会发“你醒了吗”“昨晚睡得好吗”的人。他给了卡,安排了人“送你回家”,这就是他对待“女朋我”的方式吗?
周荻靠在床头,抱着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患得患失到底对不对。明明已经越来越靠近许峥,却又觉得越来越远。
她能感觉到许峥对她的好,但她不知道他对其他女人,是不是也这样……
她想了一整天,从天亮想到天黑。
她下了床,走进浴室,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肿着,头发乱着,但面上还是那么倔强。
她换了衣服,把那张黑卡装进信封,委托了司机交还。拿起手机,删删打打,组织了很久语言,最后她写了:
“许总,我要的不是这张卡片。”
许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往办公室走,只匆匆瞥了一眼。
“市里刚发了文,”小陈在办公楼下接到许峥时,就马不停蹄的开口,“城东新区被划入保障性住房配建试点区域。所有新建住宅项目,必须配建不低于总建筑面积8%的保障性住房,且不得集中布置,必须分散到各楼栋。”
许峥接过手机,把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8%。分散配建。这意味着每一栋楼里都要塞进几套小户型,外立面、用材、标准要和商品房一致,但售价只能卖政府的回购价,不到市场价的两成。高端客户不会愿意和保障房混居,项目的溢价空间会被直接腰斩。
“文是谁发的?”
“市政府办公室,抄送规划局、住建局。赵秘书长的秘书打了电话过来,说这个事省里已经批了,没有商量余地,只能执行。”
许峥把手机还给小陈,走进办公室。
“通知工程部、设计部、开发部、成本部、法务部、营销部,所有人四十分钟内回公司。联系规划局,明天一早我要见到这份细则的技术解释。同时让设计院的人今晚也过来,8%的分散配建,我要知道对我们的容积率、户型配比、还有成本,具体影响多少。”
“好的,许总。”小陈的慌乱肉眼可见的被坚定取代了。
安排完这些,许峥才空下思绪,他把手肘撑在办公桌上,一下下捏着眉心。脑子里简直乱作一团。
他知道年轻女孩。要爱,要宠,要保护。要把她放在心尖上。但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多少,是的,不知道……
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你要的我不一定给得了。周荻,我是真的对你有好感。慢慢来不行吗?”
他说的是真话。好感是真的。想慢慢来也是真的。但他不知道“慢慢来”之后会怎样,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像以前那些关系一样,无疾而终。
周荻很快回了他,“我不知道,我有点乱。”
许峥看着这行字,都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他停下了捏揉眉心的动作,似是找到了最佳的解决方案,“女朋友的名号最近是你的。别怕。”
许峥发完这句,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靠进了椅背里。大概有十分钟,手机一直没有新消息进来,他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他自嘲的笑了笑,现在的他,真的不适合发展一段正常的男女关系。
但这口气松完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就像桂花味道,总是要消散的。
接下来的一周,许峥几乎没怎么睡。周一公司法务在研究细则,成本营销一直在核算,利润要跌15%......周二到周四,许峥一直辗转在规划局商谈,这里的前台工作人员,每天都能看到他就坐在大厅的洽谈区等。直到周五,才算有了个好消息,市里同意集中配建但要砍容积率5%,他提出在项目旁边代建一个口袋公园来换,容积率不能砍。
周六周日这两天市里没有任何消息,但行业里已经传遍了,许峥这个项目,利润要跌一大块。等着看他笑话的远比为他着急的人多。
周日那天,许峥端着咖啡,在落地窗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咖啡凉了,他没有换。窗外从橘红变成灰白,他也没有开灯,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和那杯从热放到冷的咖啡。
直到周一上午十点,规划局的电话来了。
小陈接的。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开,最后说了一句“好的,谢谢王局”。
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等消息。看到小陈放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小陈深吸一口气,说:“定了。集中配建,容积率不变,许总代建公园,税费减免百分之三。”
沉默了一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yes”,紧接着整个走廊都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击掌,有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项目老周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问了句“定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咧嘴笑了,“我就说嘛,许总什么时候输过?”
笑声从走廊蔓延到茶水间,从茶水间蔓延到开放办公区。有人开始收拾桌上堆了一周的文件夹,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说今天能早点回了,有人端着空咖啡杯站在饮水机旁边,跟旁边的人说“这一周可真他妈的值了”。
下一秒,许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走廊里的人看到他,安静了一瞬。许峥站在办公室门口,扫了一眼所有人。他的眼底还是青黑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依旧挺拔,像是从来不会被打倒白杨。
“大家这一周辛苦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这一周的加班费,三倍。”
有人吹了声口哨。
“今天休一天,”许峥说,“现在就可以走。都回去睡觉。”
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整层楼爆发出欢呼声。
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开始关电脑、收书包。老周从项目部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一周都没离身的文件包,经过许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许总,您也早点回去。”
许峥点了下头。
人群往电梯方向涌。小陈站在走廊里,看着大家收东西,自己却没动。许峥看了他一眼。
“你也回去。”
“许总,我......”
“回去。”许峥说,“这是命令。”
小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关了电脑,拿了外套和手机。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峥已经回到办公室了,门半开着,能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小陈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有人说了句:“终于。”
电梯往下,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靠在电梯壁上,像一根根被拧得太紧、终于松开了一点的弦。
事情解决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周日晚上,许峥的手机就没停过——恭喜的、打听细节的、约饭的。他挑着回了几句,大部分没理。
但有一个人的电话他接了。
“峥哥,出来喝一杯。”电话那头是程越,他大学时候的室友,做了几年私募,跟他一直有来往。“听说你那事搞定了,兄弟们给你庆功。”
许峥想说不去。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公寓,按了按绷了一周的额角。
“行。哪?”
包间订在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不大,但私密。许峥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面孔,做投资的、做工程的、做贸易的,有几个他还算熟,有几个只是脸熟。
程越站起来招呼他:“峥哥来了,快坐快坐。”
许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一圈酒,白的红的都有。
“先走一个。”程越举杯,“祝贺峥哥城东项目过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串位置敬酒,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聊最近哪个项目赚了多少钱。
坐在许峥斜对面的是个做工程的中年男人,姓吴,许峥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不算熟。吴总端着酒杯凑过来,笑着说:“许总,最近怎么不总出来玩了?以前隔三差五还能看到你带人出来吃饭,最近人影都见不着。”
许峥晃了晃杯子:“忙。”
“忙什么呀,”吴总笑着挤了挤眼睛,“听说招商会那个周荻?换新女朋友了?”
桌上有人跟着笑起来。许峥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不想聊这个。
但吴总没打算停。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刚好整桌人都听得见:“那女的床上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偷笑,有人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有人看着许峥等他反应。
许峥把酒杯放下。
他看着吴总,仅仅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就让吴总的笑僵了半秒。
“喝酒。”许峥语气很平。
吴总识趣地退回去了。
许峥被灌了不少。这种场合他想逃也逃不掉。程越带头敬,他不能不喝;吴总赔罪敬,他不能不喝;旁边几个人轮流上来,他也不能不喝。白酒、红酒、啤酒,混着来。他的酒量不算差,但连轴转了一周,几轮酒下来,视线已经开始发飘。
十点多的时候,他给小陈发了条消息:“来接我。”
小陈到的时候,许峥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空杯子。桌上的话题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几个人在聊一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最近亏了多少钱。
小陈走进包间,走到许峥身边,弯下腰:“许总,车在楼下。”
许峥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程越站起来送他:“峥哥慢走啊,改天再约。”
许峥摆了摆手,往外走。小陈跟在他身后,伸手想扶他。
“不用。”许峥推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吴总的声音,带着酒意,笑嘻嘻的:
“要我说啊,那些女人哪个都不如小陈。他可真跟了峥哥十年。”
许峥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桌人。小陈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变了,但没有说话。
吴总还在笑:“我说错了吗?峥哥那些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就小陈没换过——”
许峥转过身。他走回桌边,拿起桌上一个空啤酒瓶。手指扣着瓶口,瓶身垂下来。
吴总的笑还没收住。许峥抬手,酒瓶砸在吴总手边的桌角。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玻璃没碎,但吴总整个人缩了一下,酒洒了一桌。桌上的杯盘被带倒了几只,叮叮当当的响。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许峥把酒瓶扔在桌上,瓶身滚了两圈,停在转盘旁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嘴巴不干净就闭上。开我的玩笑可以,我员工的不行。”
他转身带着小陈走了。这次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小陈把车开出地库的时候,许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他的脸。
开了十几分钟,许峥睁开眼。
“你回去吧。”
“许总,我送您到家......”
“不用。”许峥的声音有点哑,“前面地铁口,我自己开回去。”
“您喝了酒......”
“叫代驾。”
小陈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车停在地铁口旁边,小陈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他。
“许总,您一个人行吗?”
许峥微微合着眼,没看他。“我没事。你打车回去,公司报销。”
小陈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刚要离开的时候,又听到许峥的一句:
“今晚的话,别当回事。”
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