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5、糖糕 落地窗外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许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城东项目的总平面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楼栋、道路、绿化、水体。人工湖画在东北角，一片蓝色的块面。旁边标注着“景观水体，约3200㎡”。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红笔，在人工湖的东北角，靠近岸线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保留。

　　第二天，他把设计总监叫到办公室。

　　“这个地方，”他指着那个红圈，“加一棵桂花树。”

　　设计总监低头看了一眼：“许总，这个位置在湖岸坡地上，标高没问题，但桂花树怕水涝，排水要做特殊处理……”

　　“那就做。”

　　“好。树形有要求吗？”

　　许峥顿了一下。

　　“金桂，”他说，“冠幅三米以上。”

　　“好的。我让人去找。”

　　周荻的号码在他手机里躺了几天，还没有备注，即使他们已经私下约过了。

　　晚上许峥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周六下午，上次那个工作室。有空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吹了头发。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有。”

　　周六，许峥到的时候，周荻已经等在工作室门口了。

　　米白色的毛衣，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青春亮眼，倒是越来越符合她的年纪了。

　　“这次采了多少？”他下车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袋子。

　　“比上次多。”她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约她。

　　许峥没解释，推开工作室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靠在一边看。反倒系上了围裙。

　　周荻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这么主动？”

　　“上次你说我搅得不好。”许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这次你看着。”

　　桂花倒进竹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挑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台面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和甜丝丝的暧昧。

　　熬糖的时候，许峥握着木勺慢慢地搅，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周荻就站在他旁边，但没有伸手去带他。

　　“这次对了。”她说。

　　许峥回头笑着说：“老师教得好。”

　　周荻把脸躲进了毛衣的领子里，似是这样就能藏住面上的羞红。

　　糖浆倒进模具里，等它冷却。周荻蹲在模具前，用手指戳了戳表面，还没硬。

　　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忽然就不动了。

　　许峥低头看她。“周荻？”

　　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想到我奶奶了。”

　　“每年秋天，她都带我去村口那棵桂花树下摇花。”她说，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在底下撑着布，她在旁边摇。桂花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满地都是。”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现在村子拆了，奶奶也没了。”

　　眼泪掉下来，落在模具旁边的台面上。

　　“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身，扑进了他怀里。

　　他把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哭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回答，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许峥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几秒。

　　“二号地块，”他说，“我规划进去一棵桂花树。”

　　周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就在人工湖东北角。”

　　周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算计的光，只有一种淡淡的，暖暖的温柔。

　　她踮起脚，鼓起勇气凑过来亲他。

　　许峥没有躲，但他也没有深入。他微微偏头，嘴唇落在她的嘴角，轻轻地、很温柔地碰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然后他退开一点，微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周荻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你本来就欺负我了。”她小声说。

　　许峥没接话，只是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桂花糖包了一大包，周荻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许峥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路灯昏黄。

　　“到了。”他说。

　　周荻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指掐着油纸包的边角。

　　“我们还能再见吗？”

　　许峥低头看着那包糖，拇指在油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能留一块吗？”他问。
　　他抬起眼看她，认真的、小心地温柔询问。“毕竟我们一起做的。”

　　周荻怔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

　　“当然可以，”她说，“都给你也行。”

　　“不用，一块就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铺在膝盖上，小心地拆开油纸包，从里面挑了一块形状最规整的桂花糖，放在手帕上，包好，递给他。

　　“这块最好。”她说。

　　许峥接过那小小的一块，托在手心里。

　　“上去吧。”

　　周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峥。”

　　“嗯？”

　　“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送她下了车，走进楼道。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包用浅蓝色手帕裹着的桂花糖。

　　他把它放在方向盘前面的仪表台上。没有开车。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小小的、方方的一块糖糕。

　　车里本来就弥漫着薄薄的桂花香气，现在变得更香也更甜了。

　　他伸出手，把那块糖拿起来。慢慢抿着，一点一点地，让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车窗外，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的。

　　他吃完一块，打开车窗，桂花香气瞬间被吹散了。

　　车子发动，浅蓝色手帕随风汇入车流，不知落到了哪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峥做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第一次，是某个加完班的晚上。他从公司出来，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但没有往公寓的方向开。他想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

　　“睡了吗？”

　　“没有。”

　　“出来走走？”

　　周荻下楼的时候，穿着卫衣和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看到许峥靠在车门上，西装革履，忍不住笑了。

　　“穿这样去压马路？”

　　许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裤和皮鞋，把外套脱了扔回车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走吧。”

　　他们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地。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周荻缩了缩脖子，许峥没说什么，但走着走着，他走到了风来的那一边。

　　他们走过便利店、走过小区门口下棋的老头、走过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周荻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她最近在看什么剧、她养的绿萝快死了。许峥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等周荻把脸皱得像个小包子，说，她妈又催她去相亲时。许峥停了下来，转过身，用手指触了下她的眉心，又顺势抚过她的眉梢、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后，轻轻托起她的脸，问：“你还要去相亲啊？”

　　周荻红着脸刚要解释：“我没有.......”

　　许峥就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尖，像是无所谓般的笑了笑：“没关系。”然后就拉住她的手，“走吧。”

　　周荻不知道自己那晚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坐在自己床边时，许峥轻点她鼻尖那两下的触感还没消散，他宠溺又纵容的语调一直在耳边绕啊绕的。

　　第二次，是周末。

　　许峥提前发了消息：“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那个时间，周荻以为又要去做桂花糖。但许峥把车开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穿过隧道，上了高架，最后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底下。

　　“这是哪？”她问。

　　许峥没回答，带她坐电梯上了顶楼。顶层有一扇消防门，他推了一下便开了，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

　　天台很空旷，风很大。整座城市铺在脚下，楼宇、街道、车流、远处的山。傍晚的光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

　　周荻走到围栏边，深吸了一口气。

　　“好漂亮。”

　　许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没有靠太近。

　　“你经常来这里？”她回头问。

　　“偶尔。”许峥说，“谈项目压力大的时候，上来站一会儿。”

　　“一个人？”

　　“嗯。”

　　周荻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谢谢你带我来。”

　　“我很喜欢看日落。”这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许峥接着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

　　第三次，是凌晨。

　　许峥开完一个跨国电话会议，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车开到了周荻家楼下。他没有叫她，就那么在车里坐着。

　　过了十分钟，他拿起手机。

　　“睡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没有。”

　　“下来？”

　　两分钟后，周荻出现在楼道口，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散着，眼睛还是惺忪的。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打了个哈欠。

　　“去哪？”

　　许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不知道。”他说，“就是不想一个人。”

　　周荻看了他一眼。凌晨的黑暗里，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眼底有疲惫的阴影。

　　“我可以开吗？”她指了指方向盘。

　　许峥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用眼神向对方确认。

　　周荻没回话，下车绕到了主驾，拉开车门调皮的说：“许总，交给我吧。”

　　许峥揉了揉她的头发，下车坐到了副驾。

　　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映在两人的身上。一人散着头发慵懒随意坐在主驾上，一人西装革履坐在副驾，偏头看向主驾。

　　周荻调好座位，转头正迎上许峥期待的眼神。

　　她俏皮的轻挑了眉梢：“出发！”

　　他们在城市里绕了半个多小时，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经过那些许峥建起来的高楼，最后停到了许峥的公寓楼下。

　　许峥有些意外，意外周荻的主动。他以为周荻想更进一步，刚想顺势说......

　　“许总，早些休息。”周荻停好车，认真地看着许峥，从眉眼到发梢，没放过一丝，“我觉得，你累了。”

　　许峥不是没听过女人说情话，反而听过太多了。那些黏糊糊的，甚至带着勾引的......都没有像今天这句“你累了”，让他觉得心酸酸的。

　　他解开安全带，拉过周荻的瞬间，也按下了她的安全带锁扣。周荻还没从这一连套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唇上已经沾上了他的气息。

　　不是安抚的亲吻，许峥今天这个吻不那么温柔，但又很珍视。

　　许峥放开她的唇的时候，周荻还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许峥继续拥着她，轻抚她的后背，唇从脸颊蹭到她的耳朵，他嗓音还带着丝动情后的微哑："周荻，今天谢谢你。”

　　这些约会，许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如果让小陈知道，他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许总带女人去压马路？去天台看夜景？凌晨一点叫人下来兜风？

　　这不是许峥的风格。他的风格是高级餐厅、奢侈品、酒店。花钱、体面、高效。不需要花心思，不需要投入情绪。用完即止，干净利落。

　　但周荻很不一样。

　　他带她去的那些地方，不花钱。那些事情，不高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周荻谈到“桂花树”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