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4、桂花 清晨六点

　　清晨六点，许峥按时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漆黑一片。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

　　随后自己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和吐司。他打了两个鸡蛋，吐司烤了两片，又倒了一杯牛奶。一个人在岛台上吃完，把盘子洗了，杯子归位。

　　六点三十分，小陈匆忙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许峥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了。

　　“许总？”小陈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起晚了。”

　　“又没到上班时间。”许峥头都没抬，“早餐在锅里，自己拿。”

　　小陈愣了一下。锅里温着两份。一份已经吃过了，另一份用盘子扣着，鸡蛋还是热的。

　　他端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许峥。许峥正在看邮件，眉头微皱，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昨晚那个蹲在树下、被汗水浸透、连水都拧不开的人，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小陈摇了摇头，快速地把早饭吃完。

　　七点四十，车从地库驶出。

　　许峥坐在后座，面前摊着iPad，正在看老周昨晚发来的修正方案。第七页的数据模型基准日已经改了。

　　“城东那块地的详规今天出得来吗？”他边看方案边问。

　　小陈从副驾驶回头：“规划局那边说下午三点前。李主任上午有个会，开完才能签。”

　　“下午三点太晚了。你打个电话，说他签完不用等流程，直接扫描发我。原件后面补。”

　　“好。”

　　许峥继续往下翻方案。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声音。

　　“最近有谁找过我？”他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小陈知道他在问什么。

　　“林小姐前天打了个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吃饭。”小陈说，“还有……上次酒会那位，发过两条消息。”

　　许峥没接话。

　　小陈等了几秒，试探着补充：“要我帮您回一下？”

　　“不用。”许峥划到下一页。

　　小陈没再多嘴。他低头在手机上把许峥今天的时间表又过了一遍：九点项目会，十一点去城东工地，午饭在路上解决，下午两点半回来见一个供应商，四点去规划局拿详规，晚上六点半还有一个饭局。市里牵头的招商会，几个开发商和几个部门的领导都在。

　　许峥点了点头。

　　九点整，会议室。

　　许峥走进来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老周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昨晚刚改完的方案，两个黑眼圈比昨天还深。

　　许峥坐下来，没有寒暄。

　　“开始。”

　　老周站起来，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概况，第二页是区位分析，第三页是经济技术指标。容积率、建筑密度、绿地率、限高，一组组数据跳出来。许峥听着，没有打断。

　　老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是数据模型修正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许峥，许峥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周长出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十一页的时候，许峥抬手示意停。

　　“这里的商业配比，为什么是百分之十五？”

　　老周愣了一下：“按照规划条件，商业占比可以做到百分之二十。但我们做了竞品分析，周边三个项目的商业配比都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八之间，百分之十五是中间值……”

　　“不对。”许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用的是周边项目的平均值，但那些项目的入市时间比我们早一到两年。城东新区的常住人口过去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商业需求滞后于住宅需求。你的模型用的是历史数据，不是预测数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老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了原始数据来源。确实，他用的是去年的统计口径。

　　“商业配比做到百分之十八。”许峥说，“多出来的三个点做社区底商，不搞集中式商业。集中商业去化周期太长，现金流回正慢。”

　　“明白。”老周在平板上快速记下。

　　“继续。”

　　会议又开了一个半小时。许峥没有再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点头、偶尔问一句。但每次他开口，都会让某个人手心出汗。他问的问题永远刚好卡在别人没想清楚的那个点上。

　　散会的时候，老周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的面色却是最近一段时间最轻松的时候。

　　因为许峥在最后说了一句：“方案过了。下周走内部过会流程。”

　　他跟了两年的项目，终于要落地了。

　　十一点十分，许峥的车停在城东新区的一块空地上。

　　地已经平了，四周拉着围挡，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停着没动。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许峥眯着眼站在工地入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项目总工老刘已经在等了，旁边站着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和监理单位的代表。

　　“许总，场地平整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老刘指着远处的几个点位，“那边的暗渠还要处理一下，底下有根老管线，图纸上没有标，我们前天挖出来的。”

　　许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条露出来的管线。混凝土管，直径大概六十公分，管壁已经裂了。

　　“谁的管线？”

　　“水务的。已经报上去了，他们说明天来人看。”

　　“明天太晚。”许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让工程部的人直接联系水务局管线科的张科长，就说我说的，今天下午必须有人来看。这根管子如果不处理，后面打桩会出问题。”

　　老刘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

　　许峥沿着场地走了一圈，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皮鞋上沾了一层灰。他不在意。每走到一个关键点位就停下来，问老刘桩基设计、支护方案、土方平衡。老刘一一回答，偶尔被追问到卡壳，许峥就自己翻图纸找答案。

　　小陈跟在后面，看着许峥在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想起昨晚这个人连路都走不稳。

　　“许总，”小陈忍不住说，“您......”

　　“怎么了？”许峥头都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小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您中午在车上吃还是回去吃？”

　　“车上。”许峥翻了一页图纸，“吃完去规划局，不等他们下午送了。”

　　午饭是在后座上吃的。一份简单的盒饭，许峥用了不到十分钟吃完，筷子放下，继续看iPad。

　　小陈从前座递过来一张湿巾，许峥接过去擦了手，没扔，攥在手心里。

　　“许总，那个供应商还约不约？”小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的，现在去规划局的话……”

　　“推了。”许峥说，“让他下周再约。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小陈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许总，林小姐又发消息了，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许峥正在看一份合同条款，手指顿了一下。

　　“今晚什么安排？”

　　“六点半招商会饭局，市里赵秘书长牵头，大概十点能结束。”

　　许峥想了想。

　　“回她：结束了。”

　　小陈打了几个字，发送。他知道，或许从那晚的女人不是林小姐开始，就结束了。

　　外面的人看他，只觉得许峥是个浪荡公子，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温柔起来不要钱。但其实他的规矩很简单：碰了下一个，上一个就翻篇。不是商量，是宣判。即使上一个他还没想过抽身而退，下一个又或许只是露水情缘。又或许那根本不算“下一个”。

　　晚上七点，酒店包间。

　　圆桌上坐了十几个人，开发商来了四家，政府部门来了五六个，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许峥坐在主位右手边，左手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房地产商会的人，右手边是给一家合作银行的副行长留的，还空着。

　　赵秘书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大家一起敬许总一杯。城东那块地，峥岳地产拿下，是我们市今年的标杆项目。许总年轻有为，三十岁做到这个体量，不容易。”

　　许峥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碰了一圈。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坐下的时候，商会那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许总，我给你介绍个人。”

　　许峥侧头看他。

　　那人朝门口方向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穿着黑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但明显稚气未脱。

　　“小周，我们商会的新同事，今天专门来认识认识许总。”那人笑得意味深长。

　　许峥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走过来，在他右手边的空位坐下，微笑着说了句：“许总好。”

　　许峥点了点头，没有多看她，转过去继续跟赵秘书长说话。

　　那个女人没有急着凑上来，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聊两句。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赵秘书长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气氛松弛下来，几个人开始串位置敬酒。许峥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身边的女人终于开口了：“许总，听说城东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开工了？”

　　“嗯。”许峥没看她。

　　“我老家就是城东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以前那边全是农田，路边还有一棵桂花树，小时候，每到中秋，奶奶就带我去摘桂花做糖糕吃......现在变化好大。”

　　许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老家哪个位置？”他问。

　　“东边那个村子，叫什么您肯定没听过，就是现在规划的二号地块那边。”

　　许峥想了想。二号地块，图纸上人工湖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思绪已经飘到了二号地块。

　　那个女人见他没兴趣继续聊，便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跟商会的人说两句话。

　　散席的时候，许峥站起来，小陈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了。许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周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