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3、冰水 小陈到的

　　小陈到的时候，许峥已经快站不起来了。

　　车灯扫过路边那棵梧桐树，照出一个蜷在树干下的影子。小陈一脚刹车踩到底，解开安全带冲下去。

　　“许总？”

　　许峥靠在树干上，头微微垂着，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灰。他听到声音，抬起眼皮看了小陈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陈弯腰架住他一只胳膊，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小陈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许峥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才勉强跟上节奏。

　　没有回答。

　　小陈拉开后座车门，把许峥塞进去。许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安全带都没力气扣。小陈俯身过去帮他拉过安全带扣好，闻到一股酒味，但不太重，远远不会让许峥变成现在这个状态。

　　他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许峥的头歪向车窗一侧，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嘴唇是白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许总，直接回您公寓？”

　　“嗯。”许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多声少。

　　小陈没再说话，把车开得很稳。从别墅区到许峥的公寓，四十分钟的车程，后座一直很安静，安静到他好几次以为许峥睡着了，但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双眼睛始终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停在地库。小陈熄了火，回头看许峥。

　　许峥没动。

　　“许总，到了。”

　　过了两秒，许峥伸手去推车门。第一下没推开，他想推第二下的时候，小陈已经绕过来，打开门准备伸手扶他。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不用。”许峥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晃了一下。

　　小陈没等他再说第二句话，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把那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扛地把人弄进了电梯。许峥没有再推拒，他也没有力气再推拒了。

　　电梯里很安静。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小陈侧头看了一眼许峥的脸。汗水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滑到脖子。

　　小陈这才发觉，许峥不像是喝醉了。如果非要形容，那更像是刚参加完长跑比赛，累到虚脱。

　　“许总，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可是您——”

　　“水。”许峥打断他，气音很重，“冰水。”

　　电梯门开了。

　　小陈架着许峥走出电梯，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门开了，他把许峥扶进去，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许峥的后背碰到沙发靠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块骨头，陷了进去。

　　小陈转身去厨房。

　　冰箱里有瓶装的矿泉水。他拿了一瓶，拧开瓶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拧上了。不对，拧开是对的。他重新拧开瓶盖，走回客厅。

　　许峥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起伏。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小陈把水递过去。

　　许峥接过去，先是小口喝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了这是他要的东西，然后仰起脖子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又沿着喉结往下，洇湿了衬衫领口，冲走了那些汗滴。

　　他浑然不觉，把那大半瓶喝完，停了两秒，又仰起脖子把剩下的也灌了进去。

　　空瓶子被他轻飘飘的握在手里。

　　小陈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许峥接过纸巾，没有擦脸，而是随手盖在了湿了的领口上，按了按。

　　“许总，”小陈蹲下来，跟他平视，“还好吗？”

　　许峥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眼底有血丝，眼眶下面一圈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他看了小陈两秒，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没事。”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是全用气在说了，“好多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方向——左边那间客房。

　　小陈明白了。

　　不是第一次了。

　　他跟了许峥五年，这种事遇到过七八次。有时候是酒局喝到被抬出来，有时候是连续加班几天后突然虚脱，有时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许峥整个人的状态会很差，差到需要去看管。

　　对，看管。他还记得第一次留宿这里的时候，许峥对他说：“麻烦了，如果半夜我醒了，不要让我出门。”

　　小陈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每次许峥都会在第二天六点精神奕奕的起床，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许峥这个人很奇怪。他生活上看着放肆，女人换来换去，酒局来者不拒。工作上又拼死拼活，三天飞四个城市，连轴转几十个小时不带停的。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其实很在意。

　　每半年一次体检，雷打不动。医生说少喝酒，他就控制量，不喝到失控。医生说注意睡眠，他就逼自己每天至少睡够五个小时。大部分医嘱他都听，都照做。

　　但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多说了几句话。

　　“许先生，您的压力指数偏高，睡眠质量偏下。建议适当减压，或者可以考虑找心理医生聊一聊。”

　　许峥当时说了“好，谢谢”，然后那张心理医生的名片被他随手放在了办公桌上。

　　第二天小陈去收拾办公室的时候，名片还在原处。第三天，第四天，都在。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小陈以为是许峥收起来了。但那天他无意中问了一句“许总，那个心理医生要帮您约吗”。

　　许峥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不用。”

　　就两个字。

　　小陈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那张名片其实不在许峥身上。他在垃圾桶里看到了，被撕成两半，混在一堆废纸中间。

　　所以今晚发生的事，小陈不意外。

　　许峥可以接受自己身体出问题，但拒绝承认自己精神上需要帮助。

　　小陈站起身，从客房拿了一张薄毯。

　　等他回来的时候，许峥还坐在沙发上。

　　姿势没怎么变，只是头仰起来靠在了沙发背上，眼睛闭着。那瓶空矿泉水瓶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小陈蹲下来，轻轻把瓶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许峥没有反应。

　　小陈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眼神里的那些锋利，又或是风情......全都藏起来了。

　　小陈把薄毯，盖在许峥身上。

　　许峥从不允许别人踏进他的卧室，所以每次小陈送许峥回来，都是这样。

　　许峥会在沙发上休息，有的时候休息好了就自己回房。有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小陈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茶几的一角。

　　他走进客房，没有关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女朋友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吗？”

　　他回了一个字：“不。”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吊灯都没有，只有一圈隐藏式的灯带。小陈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房子不像人住的，像个样板间。后来他知道了，许峥在这里只是睡觉，不在这里生活。

　　客厅里，许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没有动。

　　冰水在胃里凉成一片，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压了下去。心跳和呼吸也在慢慢恢复正常。但他没有起来去卧室，也没有去洗澡。

　　他只是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

　　他的手指在手机的屏幕上来回摩挲，却不敢打开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