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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暴风雨 许峥躺在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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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峥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床板硌着后背,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归于寂静。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陆予知在山坡上说的话。
“你和别人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你在线内,我不允许你越过那条线。”
许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用土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灰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块粗糙的墙面。
他明白陆予知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一个男人在和他表白。
他其实能预料到的。从河边那句“也可能是我需要”,从电话里那句“我想听见你的声音”,从山坡上那句“你和别人不一样”。
每一次他都在告诉自己“他只是关心患者”“他只是朋友”“他只是……”,但每一次他都找不到那个“只是”后面的词。他还是来了,还是问了,问完又不敢懂。
他从来没有觉得处理一件事这么复杂过。如果陆予知是女生,就简单了。他可以像对待以前那些女人一样,温柔地、体面地、不给承诺地……
不行。他摇了摇头。陆予知不是。他想象不出来陆予知穿裙子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自己用对待女人的方式对待他。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墙不隔音。他听到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又响了一下。
“睡不着吗?”陆予知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
许峥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隔壁大概听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听到。
时间沉默了一会儿。陆予知又开始说话。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LINK。那晚你被人下了药,站都站不稳。我扶着你,你靠在我肩上,滚烫滚烫的。你跟我说‘救救我’。我其实可以打120的,但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等许峥回应。
“第二次,是在我的诊室。你坐在我对面,说‘开始吧’。我不敢接你的诊,我跟你说‘心理咨询师不能和患者有过密的联系’。你问我‘我们认识吗’,我摘了口罩。你跑了,跑得很快,后来我才发觉你状态不对,我不该追的。”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某种自嘲。
“第三次,是在楼顶。你的员工站在边缘。我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你。你站在警戒线边上,风把你大衣的下摆吹起来,那天的你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眉眼锐利,气度沉稳。”
许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那面墙。
“第四次,我们约在河边。你问我是不是LINK的常客,我说我是。”陆予知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很介意,但你只是摇了摇头。”
许峥闭上了眼睛,没有睁开。
“第五次,我在诊所门口等你。你从孙医生那里出来,神情是飘的。我很担心。”陆予知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还有泰餐。你点的绿咖喱鸡汤,酸酸甜甜的。你不太能吃辣,但你从来不说。你把青木瓜沙拉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吃。后来我才发现,你是怕辣。”
许峥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这次,我没想到你会来,我真的很开心。”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峥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吗?”陆予知的声音很轻。
许峥没有回答。
“晚安。”
许峥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晚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山里的天亮得早。
许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发了一会儿呆才穿上外套,推开门。
陆予知已经蹲在水池边刷牙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推到肘弯,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握着牙刷,满嘴泡沫。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许峥,嘴里还含着牙刷。
“早。”声音含混不清,泡沫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
许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早。”
他走过去,拿起水池边另一支牙刷,新的,还没拆封。他拆开,挤了牙膏,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水池边,一起刷牙。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从山上引下来的,冲在手上冰得人一激灵。许峥没有缩手,他就着那凉水漱了口,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今天什么安排?”陆予知站起来,把搪瓷杯里的水倒掉。
“勘测。”许峥回,“到处看看,你呢?”
陆予知一边把卷起来的袖子往下放一边说,“去童童家。他家的棚屋坏了,去帮忙修一下。”
许峥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做心理辅导的吗?这个也管?”
陆予知笑了一下。“来都来了。力所能及的事,就做。”
白天两个人各忙各的。
许峥带着陈晨发来的勘测清单,在校长的陪同下走遍了村小周边的每一块空地。坡度、朝向、土质、水源、离村子的距离,每一条都要记录,每一条都要拍照。他蹲在地上挖了一把土,攥紧,看它从指缝里漏下去。校长在旁边说“这块地夏天会积水”,他站起来,在平板上标了一个红点。
陆予知在童童家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棚屋的屋顶被风掀了几片瓦,他用借来的梯子爬上去,把新瓦一片一片码好。童童的爷爷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说“小陆你小心点”。童童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狗,看着陆予知在屋顶上挪来挪去。中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
中午两个人没有碰上面。许峥在校长的办公室吃了一份盒饭,陆予知在童童家喝了一碗南瓜粥。
下午许峥继续勘测,陆予知帮童童的奶奶劈了一堆柴。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隔了几步远,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今天怎么样”。
校长从校舍里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晚上有暴风雨。气象台刚发的预警,说是后半夜到。”他把手电筒递给陆予知,“门窗关好,晚上不要出门。”
许峥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的天还是晴的,但东边已经压过来一大片黑云,沉沉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暴雨是在凌晨两点多来的。
许峥是被风吵醒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窗玻璃被吹得哗哗直颤,他担心下一秒就会碎。他刚坐起来,想去看看窗户有没有闩好。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轻敲,是拍打。“许峥!”
是陆予知的声音。他披着外套,鞋都没穿好,裤腿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你……”
“窗户被吹开了,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这时,校长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雨里。
“小陆,童童家的棚屋塌了!”
陆予知转过头,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峥一眼。许峥正拿起床边的外套往身上套。
陆予知的声音不再温和,厉声喊道:“别来,回屋。”
许峥已经跟出来了,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陆予知赶到童童家的时候,棚屋已经塌了。不是屋顶被雨浇塌,是柱子断了。那根支撑屋角的杉木从中间折成两截,断面呲出参差的木刺,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半边屋顶塌下来,稻草和碎瓦混在一起,被雨浇得稀烂。另半边还斜撑着,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像是随时都要跟着倒下。
爷爷站在废墟边上,浑身湿透,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童童……童童不在屋里……我找了一圈了,没找到……不知道跑哪去了……”
奶奶蹲在门口哭,哭的透不过气。雨从屋檐上灌下来,浇在她身上,她也一动不动。
许峥追上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句——“没找到”。
坍塌的建筑,瓢泼的大雨,哭着的人。他的脚步停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灰尘、碎砖、一只从废墟里伸出来的、不会动的小小的手。雨声远了,风声远了,奶奶的哭声也远了,只剩下心脏砸在胸腔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他的手开始抖。
但他冲了上去,跌跌撞撞的。脚踩在碎瓦上打滑,他差点摔倒,撑了一下,又站起来。他弯下腰,徒手翻开一块木板,扔到一边。又翻开一块。碎瓦割了他的手。又翻开一块。稻草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扒开,扒到最底下,什么都没有。
“一定没事的。”他的声音在抖,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事的。”
他又翻开一块,又一块。雨浇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予知追上来,跪在他旁边,伸手去拉他的手臂。“许峥!许峥!”他喊,声音不小,但许峥像是没听见。“这是棚屋,没人住的。童童不会在这里。许峥!”
不止他,所有人都看能看得出,许峥的状态不对。
陆予知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校长和陆续赶来的村民们喊:“你们先去别的地方找!童童不在棚屋里!”“棚屋里没有人住,去路上、去山坡上、去他平时玩的地方找!”他的声音在雨里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没有说完,雨幕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爷爷”
童童从路的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护在胸口,弯腰跑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裤腿上全是泥。跑到爷爷面前,他停下来,喘着气,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
一只奶狗。黄色的,小小的,在童童的手心里发抖。眼睛还没睁开。
“它掉到沟里了,我去捞它。”童童说着,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奶奶从地上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童童,打了他两下,又抱住,哭得比刚才更大声。爷爷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
许峥还跪在废墟边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瓦,没有松开。雨浇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浇塌了,贴在前额上。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从下巴滴下去,砸在那堆碎瓦上。他的眼睛没有看童童,在看自己面前那片被他翻乱了的废墟。没有人被压在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在搬一个空房子。
陆予知蹲下来,把那块碎瓦从他手里轻轻掰出来,扔到一边。许峥的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手指蜷着,张不开。
“许峥。”陆予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有人被压住。没有人受伤。”
许峥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碎了,又溅起。
雨还在下。童童的奶奶拉着童童进了屋,爷爷跟在后面,校长张罗着让村民们散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雨声和风声。
陆予知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在许峥旁边,隔着一步远。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雨把他浇透了,冲锋衣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过了很久,久到雨的势头终于缓了一些,久到风不再那么凶地往骨头缝里钻。许峥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他把那个拳头抵在膝盖上,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在抖,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没有看陆予知,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陆予知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被雨浇烂了的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许峥走得很慢,步子不稳,有几次滑了一下,但每次都稳住了。陆予知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远。他没有追上去并排走,没有伸手扶,只是默默跟着。
雨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毛毛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