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30、和你说 许峥回到屋

　　许峥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腰弯着，小臂搭在膝盖上，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袖口在滴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裤腿也湿透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黑色，贴在脚踝上。他盯着面前那块被水滴砸出坑的地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予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仰着头看许峥，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看到下巴，看到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先换身衣服，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子。

　　许峥终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恐惧，是被刚才那场雨浇出来的、无处可藏的恐惧。害怕。他害怕了。他的眼眶通红，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红着，水光在睫毛上颤。

　　陆予知的心口像是被戳了一下，泛着酸，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许峥拉进怀里。

　　许峥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额头抵着陆予知的肩膀，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陆予知的衣服被雨水浸透了，凉的，但他也没有退开。额头先是沁着凉意，又慢慢回温。

　　陆予知的手掌覆在许峥的后脑勺上，轻轻按着。“别怕。我在。都过去了。”

　　许峥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收紧，把陆予知袖口的布料揉成一团。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他哭了，声音很闷，脸埋在陆予知的肩窝里，肩胛骨一下一下地耸动，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鸟。

　　陆予知抿了抿唇，没说话。他的手还在许峥的后脑勺上，轻轻放着。掌心能感觉到那根根分明的头发，湿的，凉的，贴在他的指缝间。他们就这样维持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声从毛毛细雨，变成偶尔从房檐滴落的、断断续续的水声，滴答——滴答。

　　许峥的哭声慢慢小了，肩膀的抖动从剧烈变成微颤，从微颤变成偶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抽气。最后不动了。他没有推开陆予知，但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

　　陆予知侧过头看他。许峥的脸还埋在他肩上，睫毛不再颤了，眼睛微微闭着。

　　“累了？”他轻声问。

　　许峥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别睡。”陆予知说，“换身衣服，换完再睡。”

　　许峥从他肩上抬起头。他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全是干了一半的水痕，但他还是看了陆予知一眼。他看到陆予知的头发也在滴水，刘海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水雾迷蒙，脸颊上有一道被雨水冲下来的灰痕。

　　他身上的衣服也全湿了，深蓝色的外套变成黑色，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许峥的声音很哑，只发出了一个字，“你……”他指了指陆予知的衣服。

　　陆予知愣了一下。“我也去换。等我一下，不要睡。”他强调着。

　　许峥点了点头。

　　陆予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草草揉了下，便快步回房。

　　陆予知用了不到五分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又打了一盆温水，端到许峥门口。门没锁，他推开的时候，许峥站在床前。衣服换了，但只换了一半。套头的打底衫脱了一半卡在脖子上，露出一截腰和白到刺眼的皮肤。他的手在发抖，拉不下衣摆，也卷不上去，就那样卡在中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的人。

　　陆予知把水盆放在桌上，别开眼睛。他把吹风机也放下，走过去，背对着许峥，伸手帮他把衣服从头上拉下来。许峥的手臂被动地抬了一下，衣服脱下来了。

　　“我自己来。”许峥的声音闷闷的。

　　陆予知没有回头。他把干净的那件衣服拿起来，放在许峥手边。他回到桌前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许峥。许峥接过去，坐回椅子上，他把毛巾攥在手心里，毛巾的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

　　“脸上全是泥。”陆予知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许峥。

　　许峥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毛巾是热的，敷在皮肤上，那点暖意从脸颊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陆予知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插上吹风机的插头。风声嗡的一下响起来，热风从风口涌出。他把手指插进许峥的头发里，拨开一层，吹干，再拨开一层。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许峥的头发又软又多，发丝从陆予知的指缝间漏过去，还带着雨水的味道。他吹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层一层地过，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行了。”许峥的声音不大，他的手覆上陆予知的手背，把吹风机推远了一点。转过头看着他。

　　陆予知关了吹风机，用脚把线踢到一边。

　　许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它出来。

　　“我能和你说吗？”他的眼睛在问。

　　陆予知看了他两秒，把吹风机放到桌上，弯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

　　“躺下。”他温柔的说。

　　许峥躺下去，往里面挪了挪。陆予知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他的肩膀，然后自己半靠在床头。单人床很窄，他们之前的距离只隔了一床棉被。

　　他偏头看着许峥说，“你说。我听。”

　　许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歇了，屋檐滴水的声响拉长了间隔。

　　“我有个弟弟。”他说着，声音放的很轻很轻，“比我小十岁。那年他大概和童童差不多大。”

　　他停了一下。陆予知没有说话，只是越过棉被，覆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自然垂下来，没有用力。

　　“不是亲弟弟。是收养的。援助孤儿院的时候，我求着爸妈收养的。”许峥的声音像是穿梭时空，到达了十五年前，“收养小岳的时候，他才五岁。很瘦很小。他的耳朵听不见，孤儿院的孩子都欺负他。”许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喜欢吃甜的。最爱吃桂花糖糕。我家院子里特地种了一棵桂花树，新鲜的桂花做出来的糖糕最好吃。开花的时候，他会爬到树上去采。”

　　许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撑了一半就垮了。陆予知开始用拇指搓着他已经僵化的手背。

　　“我教他写字，做功课。他性格很内向，被欺负了也不说。请家长的时候，都是我去。我觉得我更像他的爸爸。”

　　许峥停在这里不再说了。

　　“他还好吗？”陆予知问。他猜得到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许峥的手猛地收紧，在他的手掌下缩成拳头。

　　“工程事故。”他的声音哽咽，像是要喘不上来气，“去世了。”

　　陆予知的拇指停了一下。他把许峥握紧的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挣开，十指扣进去，扣紧。

　　许峥侧过身，微仰着头，看着陆予知。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害怕渐渐消散，把藏在最底层的骐骥露了出来。

　　“陆予知，你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陆予知低下头，看着他。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独属于雨后那种薄薄的、银灰色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许峥的脸上。

　　“我信。”他语气坚定，眼神肯定。

　　他侧过身，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被子搭在许峥肩上，他伸手扯了扯，把许峥盖得更严实。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雾气慢慢散开，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床尾，一小片淡淡的、金色的光。

　　许峥看着陆予知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的倒影，很清晰，他从没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的模样，明明他有无数次的机会。

　　“睡吧。”陆予知用手覆住了他的眼睛，“我在这儿。”

　　许峥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垂下来，扫过他的掌心。手也藏在他的手里，躲得更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