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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在线内 放学的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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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是一只手摇的铜铃。校长站在廊下,握着一根木柄,摇得整个山谷都在响。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几个跑到陆予知面前喊“陆老师再见”,他一一应了。
有人看到了许峥。那个最小的女孩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许老师再见。”声音弱弱的,有点内向害羞。
许峥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像是敲响了他沉睡的梦想。他看着那个女孩。扎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两团高原红,手指甲里还有泥。他想说“我不是老师。但却没说出口。最后他弯下腰,对那个女孩笑了一下。“再见。”
女孩笑着拉着姐姐的手就跑了。
操场空了。
陆予知带着许峥绕过校舍,走到后面那排平房。
“环境简陋。”他说,“你住我隔壁那间。床板硬了点儿,晚上冷,我给你多拿一床被子。哪不舒服要说,我想办法。”
许峥跟着他走到那排平房前。陆予知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许峥走进去,先看到那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让人一下子有穿越到八零年代的感觉。他转头,看到自己的行李箱立在桌边,靠着墙,轮子朝外,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擦过了。他仔细看了一眼,轮子上的泥没有了,连轮轴都擦过了。他知道一定是陆予知。
“陆老师。”他转过身,看着陆予知靠在门框上。“听起来很厉害。”
陆予知挠了一下头。“孩子们叫着玩的。”他转移话题,“你待几天?”
许峥走回门口,在他面前停下来。“后天下午走。”
陆予知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说“这么快”,但他抓门框的力度已经回答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
陆予知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我带你去山坡上看晚霞。很美。”许峥点了点头。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陆予知走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出校门,走上那条通往山坡的土路。
路很难走。碎石、坑洼、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稍不注意就会崴脚。陆予知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走了几步,向后伸出手。
许峥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抬头就撞上了那只食指有小痣的右手。
他没有搭上去,看着陆予知说,“没事。再难走的工地我也走过。”
陆予知收回手,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怎么?很意外?”许峥在后面说,“我们这行,哪有不下工地的老板。我要是不每个项目都实地看,峥岳大概早被人吞了。”
陆予知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你很喜欢建筑?”
“不。”许峥的声音低了一下,“我大学学的是教育。我更想当一名老师。”
陆予知的步子停了。他想起十年前,许峥的父亲病重,他接手公司的时候,似乎大学还没毕业。那些新闻他看过,但没有把“想当老师”和“许峥”这个人连在一起。他继续往上走,没有再问。
走过那段最难走的路,他说,“你要不要试试?明天去给那群孩子上一节课。”
许峥沉默了一会儿。“不了。没站上过那个一尺讲台,就不会遗憾。怕是站上去了,更难过。”
陆予知没有再说什么。山坡顶到了。
陆予知走到那块固定的石头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许峥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面朝西边。太阳已经快要接近天际线了,变成了一大颗浑圆的、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橘红色,悬在山脊上方,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大片大片的红,从西边往东边蔓延,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化在天顶的灰蓝色里。
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等着太阳彻底降落。没有说话,没有看对方,只是看着同一个方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把许峥的衣角吹起来,又把陆予知的头发吹乱。太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山脊后面。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变成了深灰,变成了墨蓝。
“我很喜欢日落、晚霞。”许峥的声音很轻,“以前也常常看。我会找一个不属于我的天台。”
“自己吗?”陆予知随口问。
许峥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摇了摇头。“有一次不是自己。”
陆予知偏过头,晚霞把许峥的脸映的红扑扑的,让人分不清他是想到别的人脸红还是怎样。
“和谁?”陆予知试探的问。
许峥看向他,目光里藏着的话是“你为什么问”。
陆予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天边。
“有今天的好看吗?”他问。
许峥也转回去,看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今天的是我看过最好看的。”
“我没想过你会来。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没说。”陆予知提到。
许峥犹豫了一下。“临时决定的。”
陆予知知道不是。这种慈善的安排,从审批到勘测,至少需要一周。许峥的日程不是“临时决定”能插进去的。但他没有拆穿。
许峥从脚边揪了一朵紫色的花。陆予知看到了,笑了。“你怎么和孩子一样。”
许峥不解。面露疑惑的看着他。
“那群孩子里有个叫童童的,经常来这儿揪花。”陆予知看着许峥手里的花,“他揪完了就撕花瓣,撕了一地。”
陆予知也揪了一朵,转着花茎。
许峥学着转了转花茎。四片花瓣,薄薄的,在指间慢慢转动,像一只紫色的蝴蝶。
“你上周说要当面和我说的话,”他忽然开口,“是什么?”
陆予知的手停了。他没想到许峥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地点,这个距离,这个氛围。他张了张嘴,“我觉得……”
他半天没说出话。
“没想好怎么说?”许峥歪头看了他一眼。
陆予知点了点头。“我以为我还有至少一周的时间准备,等我回去再见你。”
许峥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山坡下的村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的,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了。村户们端着碗坐在门口,有人在大声喊孩子回家吃饭。
“回去吧。”许峥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是失望还是这样也好。
陆予知坐在石头上,没有动。他伸手,握住了许峥的手腕。
他的手指圈住那截细细的骨节,力度不大,但很稳,稳到许峥知道他不是随手一拉。
许峥低下头。他的手腕被那只手掌握着,那只他刚才不敢搭上去的手,那只总在他梦里出现的手。
陆予知仰起头看着许峥。暮色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深,深到可以装很多很满的情愫。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又透着一股认真笃定。“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别的人,被我用医患关系的准则全部拦在线外。而你——你在线内。所以我不允许你越过那条线。”他顿了一下,“以患者的身份。”
许峥想到了陆予知拒绝给他做心理咨询,但又给他介绍孙医生。甚至可能时刻追踪他的状态。否则他不会上周没去复诊,下午就收到了陆予知的信息。
许峥想挣开这只手。
陆予知却握得更紧了。“你能懂吗?”
许峥没有回答,他暂时不敢懂。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山坡下的炊烟,又转回来,看着陆予知的眼睛。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山坡下面,声音有点哑。“该吃饭了。我们回去吧。”
陆予知看了他两秒,慢慢松开了手。许峥把手收回去,速度很快。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山下走,没有等陆予知。
陆予知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些。
他站起来,把刚才揪的那朵二月兰放在石头上,一阵风吹过,花儿滚落,两朵花落在了一起。
他转身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四合的碎石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某种不需要翻译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