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27、老鹰捉小鸡 月底前。

　　月底前。

　　陈晨把年度慈善计划摊在许峥的桌上，往年都是捐设备、捐图书、或者资助几个贫困学生，许峥签字，财务打款，行政部负责把感谢信收好归档。

　　今年许峥翻了两页，合上文件夹，说：“援建一所学校。”

　　陈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总，援建学校的周期比较长，从前期的选址、勘测，到设计、施工，至少需要……”

　　“我知道。”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陈晨已经拿起手机，在翻工程部那边的联系人。

　　许峥端起桌上的咖啡，浅浅品了一口，咖啡的香气蔓延在齿间。

　　“我亲自去。”他说。

　　陈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抬头看见许峥已经低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许总，城东项目那边……”

　　“城东项目进入预售期了，工程那边有施工方盯着，销售那边有营销团队。我能走得开。你查一下日程，挤出三天。”

　　陈晨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桌上的日程表。翻了一页又一页。“这周不行，周三有规划局的会。下周二上午有个供应商的约，下午是空的。周三全天没有安排，周四周五……”

　　“就下周二。下午出发，周三勘测，周四回来。”许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陈晨在日程表上画了一个圈。“许总，那边的路不好走，我安排个司机。”

　　“不用。我自己开。”许峥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也不用去。在城里盯着项目。”

　　陈晨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写了“下周二——山区勘测”，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一个“许总亲自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许总，”他犹豫了一下，“那边的联络人，我让他到路口接您？”

　　“不用。我自己找。”许峥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把坐标发给我就行。”

　　陈晨点了点头。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停下来，他想起许峥刚才说“我亲自去”时的语气，不是什么大项目，不是非他不可的事，但他说“我亲自去”，像是早就决定了，只是通知他一声。他搞不懂，索性合上笔记本，往工位走。

　　山路比许峥想象的要长。

　　从县城下高速之后，省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乡道，乡道变成碎石路。导航早就没了信号，车载屏幕上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许峥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偶尔会瞥一眼仪表台上摊着的路线图。

　　路两边是山。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像被谁折起来的绿色绸缎，褶皱里藏着看不见的村庄和人。许峥开得不快，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慢下来，避不过去的就碾过去，车身晃一下，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也跟着跳一下。

　　这条路他可以不来的。援建校区的事，交代下去自有人做。小陈会安排，工程部会勘测，财务部会审批，每一步都有人替他走。但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很简单，陆予知在这里。虽然说不清理由，但他就是想见到他。就当作，他迫切的想知道陆予知到底要当面和他说什么吧。

　　村小比他想像的还要小。

　　一排平房，墙被刷成白色，屋檐下挂着一只旧篮球筐。操场是泥地的，长着草，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许峥把车停在路边的坡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

　　这里的空气跟城里不一样。是凉的、薄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拎出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操场上有人在玩老鹰捉小鸡。

　　“母鸡”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张开双臂弓着腰，左晃右晃。他身后拖着长长一串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角，笑成一团。

　　是他。

　　许峥认出来了。那个背影，那个身形，他看过太多次了——在酒吧、在诊室、在河边、在泰餐馆。他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一眼，就足够辨认。

　　阳光很好。初夏的太阳不烈，朦朦地铺在山坳上，给那些灰扑扑的校舍铺了一层软光。

　　陆予知正好跑到阳光底下，整个人像被谁兜头泼了一身金粉。他的头发原来是深栗色的，皮肤偏白，跑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会扬起来，露出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额头。

　　他今天笑起来的样子许峥没见过。不是医院诊室里“陆医生”职业的笑，不是河边像“朋友”那样温和的笑，是完全的、毫不设防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许峥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忘了放下。

　　校长从校舍里小跑出来，远远地就伸出双手，脸上堆着那种“久仰久仰”的笑。

　　还没喘匀气就说着，“您是峥岳的许总吧？哎呀，山路不好走吧？快请进快请进。”

　　孩子们都停了。老鹰捉小鸡的队伍散了，最小的那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陆予知也跟着孩子们的目光看向门口。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但在看到许峥的那一瞬间，那个笑容定住了。像一张照片被定格下来。

　　他站在那里，张开的手臂慢慢放下来。身后的孩子们在喊“陆老师”“陆老师”，他听不见。他只看到许峥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黑色休闲服，和记忆里总是西装革履的样子很不一样，阳光从他的肩头滑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片影子。

　　童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陆予知低下头，像是从梦里被叫醒。

　　陆予知弯下腰，对孩子们说了一句什么。许峥听不清。然后他直起身，朝校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陆予知问，声音带着些欣喜。

　　许峥看着他。阳光从陆予知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睛很亮，像是盛着露珠。

　　“谈个项目。”许峥说。

　　陆予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不解：“这里？”

　　“援建新校区。”许峥的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陆予知知道这不是小事。

　　校长站在旁边，看看许峥，又看看陆予知。“你们认识？”

　　陆予知转过头，和校长说：“认识。”

　　“朋友。”许峥也说了一句。

　　陆予知闻言挑了一下眉。

　　校长点头笑着：“那太好了，太好了。”

　　校长一边说着“进屋谈”，一边侧身给许峥让路。许峥弯下腰要去拎行李箱，一只手比他更快，拉住了拉杆。

　　“给我吧。”陆予知的声音不大，“你先去。”

　　许峥的手指在拉杆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予知也看着他，嘴角泛着止不住的笑意，他把拉杆从许峥手里接过去。

　　“嗯。”许峥松了手，转身跟校长往里走。

　　陆予知站在原地，看着许峥的背影消失在校舍的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行李箱。深灰色的，轮子上沾了一点泥土。大概是下车的时候在路边蹭到的，有点干硬了。他不知道许峥开了多久的车才到这里，几点出的门，路上有没有堵车，有没有吃午饭。他把拉杆按下去，拎起来，箱子不重，比他想像的要轻。许峥应该带的东西不多，他不知道许峥会在这里留几天。

　　但来了就足够让他惊喜，他拎着箱子抬起头。操场上的孩子们还在看他，他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接着玩。”

　　孩子们一哄而散。

　　小的蹲在地上拔草玩，大的跑到篮球筐下投空气，几个女孩围在一起捡石子。陆予知弯下腰，把那个最小的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土，才放下去。

　　然后他走到校舍后面那排平房前，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隔了一层纱。他把许峥的行李箱提进来，立到桌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轮子上的泥擦干净。干硬的土块一碰就碎，落在地上细细的灰。擦完了，他把行李箱转过来，又擦了一遍，才把它靠墙放好。

　　他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床单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拿起杯子，去打了半杯水，放在桌上。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回到操场。拍了拍手和孩子们说，“来，我们继续！”

　　孩子们又涌过来。小的拽他的裤腿，大的问“陆老师你刚才去哪了”，他蹲下来，把那个最小的举起来转了一圈，放在地上。“我来当老鹰，谁来当母鸡？”没有人举手。孩子们笑着往后退，推推搡搡的。

　　“那还是我当母鸡。”他说。

　　许峥和校长谈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一些。

　　他从校舍里出来，站在走廊下，看着操场。陆予知张开双臂站在最前面，身后拖着一长串孩子，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的。他的头发散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跑得发红。对面的“老鹰”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张牙舞爪地扑了几下，每次都扑空，最后故意摔了一跤，孩子们笑成一团。

　　许峥走下台阶，站在操场边上。

　　陆予知看到他，笑了一下，没有停下来。

　　许峥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陆予知歪头看了他一眼，笑着：“你会当老鹰吗？”

　　“不会。”

　　“我教你。”陆予知转过身，拍拍手，“孩子们，让这位叔叔当老鹰好不好？”

　　“好！”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许峥看着面前那群孩子，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他膝盖高，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操场边的石墩上，把袖子卷到手肘。

　　“那我来了。”

　　他往前冲了一下，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跑。他故意放慢速度，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每次都绕到末尾去抓最后一个，但陆予知的步子比他快半步。他挡在许峥面前，张开双臂，身体微微侧着，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许峥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操场的泥地上。孩子们还在笑，还在跑，还在喊“叔叔抓不到”。

　　陆予知也停下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交汇着。

　　许峥笑了，没有任何防备、不带任何含义。嘴角上扬的瞬间，暖意漫开，灿烂得让阳光都黯然失色。

　　陆予知愣住了，脚步慢了一拍。

　　“抓到了。”许峥拉住了一个小朋友的手臂。

　　小朋友们纷纷喊着：“陆老师！”

　　许峥看向陆予知，“陆老师？”

　　他重新弯下腰，做出扑的姿势。孩子们尖叫着跑开，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很久很久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