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不行》我说好吧好吧

26、通话 陆予知收到

　　陆予知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山坡上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西边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线暗红，像烧尽的炭火最后闪了一下。东边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但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晕浮在山影上方。

　　它先是山顶的树梢被镀上一层银边，然后月亮露出一个弧，像谁慢慢地推开一扇门。等它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山坡都亮了。月光不是白色的，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凉意的银灰，落在碎石路上、落在花丛里、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坐在那块固定的石头上，手机举到那个固定的角度。信号还是只有两格，但够用了。屏幕终于亮了起来，许峥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

　　【今天的月亮很圆。】

　　许峥没有回他最近如何，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举起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

　　没有对焦，没有构图，只是随手一拍。月亮在画面里很小，小小的一个光点。照片里还依稀可见山下村户的灯光。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想到，许峥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不在城东？】

　　陆予知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能想象到许峥点开图片，细细的查看。

　　【嗯。出差一个月。大概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回去。】

　　“半个月”。许峥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了一下，一下子就到了顶。那句【有需要联络我。】刚好就在半个月前。他终于意识到，半个月前的那条微信是临别叮嘱。

　　他还没有滑回对话框，陆予知的消息又进来一条。

　　【所以，别让我担心。好吗？】

　　许峥看着那句“别让我担心”，没有回。他不知道回什么。“好”太轻了，“知道了”太冷，“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他的沉默保持了大概半分钟，陆予知又发了一条。

　　【今天很忙吗？孙医生说你没去复诊。】

　　许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天看不太清楚。他想起没去复诊，就是为了挤出来晚饭的时间，相亲。想起那个宋小姐说“婚后开放性关系”，想起自己站起来说“我们不合适”。他不想解释这些。

　　【嗯。工作都调到了白天，堆的没有空隙。不是不去复诊，下周会去的。】

　　【方便电话吗？】

　　许峥犹豫了。他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出去这个电话，更不知道接通厚说什么。

　　但他还是按了下去。拨出。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是陆予知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像是在山风里拢着话筒。

　　“陆予知。”

　　“我在。”

　　许峥没有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沙沙的，还有几声鸟叫，很远，断断续续的。

　　“这边很安静。”陆予知说，像是知道他在听，“白天孩子在操场上跑的时候很热闹，傍晚就安静了。村子里的老人睡得早，天一黑就关灯了。”

　　“你在哪？”

　　“山坡上。这里信号好一点。”

　　许峥把驾驶座的椅背调低，躺下去，打开天窗。城市的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能分辨。

　　“你那里星星多吗？”他问，像是单纯的谈论天象。

　　陆予知抬起头。漫天的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铺了满天。“很多。很亮。”

　　许峥没有说话。他看着天窗外面那颗最亮的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陆予知等了一会儿，笑了。“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晚饭吃的什么？”

　　许峥想了一下。刚才的饭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茶汤微苦，涩口。

　　“不记得了。不好吃。”

　　陆予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回去请你吃好吃的。你等我。”

　　许峥的嘴角弯了一下。“哪家？”

　　“不告诉你。你找不到的。”

　　许峥把天窗关了，把椅背摇正，拧动车钥匙。引擎闷响了一声，车灯切开了面前的黑暗。

　　“在开车？”陆予知问。

　　“嗯。要开。”

　　陆予知那头沉默了两秒。风声还在，但鸟叫没有了。“这里信号不好。许总，我可以预约你每天的这个时间吗？”

　　许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我发现……”陆予知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那句话他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许峥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悸，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心脏偷停。胸口发紧，有点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被他压得很低，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怒。

　　“陆予知，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随便就说‘我在乎’、‘我需要’、‘我想听见你的声音’？”

　　“我在乎？”他确信，他没对许峥说过这句话。甚至说，他对许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斟酌出口的。不是职业使然，而是想细心维护。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楼顶，他对张晓说过“我在乎”。

　　他笑了。气声通过听筒传到了对面，许峥皱了皱眉，刚想问你笑什么。

　　“许峥。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有些话，我想当面再跟你说。”陆予知的声音变得郑重。

　　许峥的手划过方向盘，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他看不到。

　　“好。”他回。

　　许峥挂了电话，发动车子。今天这场相亲，他本就抱着公事公办的心态，想着不过是一场协议婚姻，可对方提出的开放式关系，还是超出了他的底线。他接受不了，自始至终，不论何时，他要的都只是一对一的关系，没有任何例外。

　　许是今夜月色太圆，又或是被宋小姐那番直白的话震得心神不宁，他鬼使神差地回了陆予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陆予知的语气依旧温柔和煦，如同落在车窗上的月光。

　　许峥猛地打了一圈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他慌了。

　　当那句“我想听见你的声音”，“你和别人不一样”，在脑海里重新响起时。心跳像是要失控，比以往任何一次心悸都要猛烈，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从未正经谈过恋爱，根本不懂，这就是心动。

　　直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他才重新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陆予知挂了电话，站在山坡上，没有马上下去。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那行数字显示着20分钟。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月亮又拍了一张。放大，聚焦，这次比刚才那张清楚一点。

　　月光很亮，亮得他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下山的路。他踩着碎石往下走，步子比平时轻。路并不好走，但他心里装着希望，那个东西让他的腿不觉得累，让他的举了20分钟手机的肩膀也不觉得酸，让他走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布满碎石的土路上，像走在铺满月光的绸缎上。

　　许峥问出来的那句话，让他足够有信心，去争取他。

　　他的嘴角从挂了电话之后就没有放下来过。如果童童见到这个表情的他，一定会问：“陆老师，你很欢喜吗？”

　　不是开心，不是高兴，是自心底发出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