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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还好吗 山里的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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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信号总是不好。
陆予知已经习惯了,每周一和周四的傍晚,他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爬到村子后面的山坡顶上,找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手机举到某一个固定的角度。运气好的时候,信号有两格。运气不好,就只有一格,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先给孙医生打电话。
“他这周怎么样?”每次都是这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孙医生也习惯了,要么说“还行”,要么说“老样子”,偶尔多说一句——比如上周,孙医生说“他失眠好了”。
陆予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先是松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变紧了。失眠好了,是找到原因了吗?什么原因?
他想知道许峥的一切,但他没有问,他也是心理医生,他知道不能问。
有时候他还会想,如果他没拒绝许峥的诊疗要求,是不是现在能更加了解他的内心。
而不是现在这样,他只能点开浏览器,搜索“峥岳地产”。每次弹出来的新闻都不多,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条。城东项目的预售战报、某行业论坛上许峥的发言、公司拿了什么奖。他一条一条翻,翻到最下面,再退出来。有时候信号不好,网页加载到一半就卡住了,他也不急,等着那个进度条慢慢走。
每次等到太阳从山脊后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他才把手机收起来,踩着碎石下山。
白天的时候他在村小上课。
说是“心理辅导”,其实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黑板、没有PPT。他蹲在操场边和孩子们聊天,坐在门槛上听老人讲家里的难处,偶尔被叫去乡卫生院帮一个忙。孩子们叫他“陆老师”,老人们叫他“小陆”,没有人叫“陆医生”。
童童是这群孩子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十岁,比同龄人矮半头,瘦,眼睛很大。别人在操场上跑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别人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站在最后,别人笑的时候他面无表情。陆予知注意到他,是因为有几次放学后,童童也会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手里捏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转过来转过去,不说话。
又是一个周一的下午,陆予知爬上山坡,就看到童童又蹲在一片花丛里。他走过去,蹲下来,发现他在揪地上那些开的正盛的二月兰。
“这个叫二月兰。”陆予知说,“在我们那边,也叫诸葛菜。”
童童揪花瓣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知。
他没有开口问“为什么”,但可以在他的眼睛里读出这句话。
“诸葛亮你知道吧?三国那个。”陆予知说。
童童点了点头。
“有一年他带兵打仗,粮食不够了,就让士兵去挖这种野菜吃。所以后来就用他的姓氏命名,叫诸葛菜。”
童童低下头,又揪了一片花瓣。就在这时,陆予知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面色沉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几步外接通。
“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孙医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他很少有的犹豫。
陆予知没有思考。“好消息。”
“他失眠好了。也说自己……行了。”
陆予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很好”,但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想笑,嘴角刚上扬一半就慢慢收了回来。
许峥怎么确定自己行了?和谁?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又拧了一圈。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压住嗓音里的慌。
“坏消息呢?”他问。
“他今天没来复诊。”孙医生顿了一下,“电话来说的。你知道的,心理治疗最忌讳间断。”
陆予知站在漫山的二月兰花丛中,像是灵魂被遗失在莫奈花园。山坡上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的衬衣衣角随风翻飞。
他不知道许峥因为什么原因没去复诊。是单纯的腾不开时间,还是觉得自己有好转就擅自停止治疗。
他想起那晚河边,许峥说:“放心,我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了。”他觉得许峥大概率是被事情绊住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他蹲回童童身边,但脑子里还是那通电话。整个人的表情很复杂。欣喜、心痛、忧虑……全部交织在一起。
童童揪着花瓣,忽然开口了。“你心情也不好吗?”
陆予知愣了一下。这是童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能分辨出他那些复杂的心绪,其实就是心情不好。
“是。”他把手放在童童的头发上揉了一下,“人是极容易受情绪影响的。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心、高兴、悲伤、愤怒……都会有。”
童童看着手里那朵已经被揪得光秃秃的花,花瓣碎了一片,紫色的汁水染到他的指腹上。
“那憎恨呢?”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知问。
陆予知看着他的手指。指甲里还有泥,指腹上那一点紫色像一个小小的淤青。他也从脚边揪了一朵二月兰,转着花茎。
“当然。爱和恨本身就是共生的。就像花和茎是共同存在的。有爱才会生恨,有茎才会开出花。”
童童低下头扣着泥土。“我不懂。”
“你恨他们不回来,是因为你爱他们。如果你不在乎他们,你根本不会恨。”陆予知非常直白的点破了这个十岁孩子的内心。
童童沉默了很久。山坡下的村子里有狗叫了几声。
“我不想恨。”他说话声音很小,差点被狗叫声淹没。
“爱可以,恨也可以。想爱可以,不想恨也可以。”陆予知看着他。
“原谅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但你要在乎自己。他们不回来,你就好好照顾自己。”
童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那朵光秃秃的花梗插在抠出来的小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老师,我回去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自己也好好照顾自己。”
陆予知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朵二月兰——四片花瓣,紫色的,薄薄的,风一吹就会碎的样子。
暮色漫上山坡,漫天的晚霞从天际铺展下来。整片天空的橘粉和满山的堇紫交相辉映。把整片天空染得温柔又沉郁。
陆予知放下手中的花,原地坐了下来,给许峥发了一条微信。“最近还好吗?”
许峥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母亲安排的姑娘吃晚饭。
餐厅是母亲挑的,一家本帮菜馆,装修古色古香,桌上的台布是暗红色的。姑娘姓宋,二十八岁,在外企做市场,短发,妆容精致,说话自然有礼。
没有想象中的相亲局上常见的尴尬,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她点菜的时候没有问许峥的意见,只问了服务员“这个辣不辣”,然后说“那不要了”。许峥坐在对面,看着她在菜单上划勾,觉得自己像是在谈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
菜陆续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最近还好吗?”许峥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有十几天了吧?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又删了,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对面女生看了他一眼。
“怎么?女朋友?”
许峥愣了一秒,看向她,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不是。”他回道,顿了两秒又补充。“朋友,男的。”
女生“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一勺汤被她喝的很慢,像是终于想好怎么谈判。她放下勺子,看着许峥说:“你的事我也有耳闻,我无所谓这个。但婚后开放性关系,你能接受吗?”
许峥认真地看着她。她的表情不是试探,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她的表情是说“这是我开出的条件”。许峥手机扣在桌上,靠近椅背里。整个人也变得像是在谈判场。
“宋小姐,你刚才说你‘无所谓’的事,具体指什么?”他问。
女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支支吾吾的说着。“就你那个……身体的问题。”,完全不像之前自然的模样。
许峥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知道母亲在安排这次相亲的时候,一定跟中间人说过“孩子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工作压力大”。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宋小姐是从哪里听到的哪个版本。
“你可以在外面找。”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摊出了最后的底牌。“我也可以。大家互不干涉。”
又补充,“婚前可以做财产公证,这我都可以。”
许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时间过了两秒,给人的感觉像是他真的在认真思考。
等茶杯被稳稳放在桌面上,他才微笑着说,“宋小姐,今天的菜不错。但我们不合适。”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外套,“单我来买,你慢用。”
许峥没有看她的表情,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夜色初现,圆月挂在半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陆予知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