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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忌日 4月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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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是爷爷的祭日,许峥每年都会回去。母亲常和他说,“你小时候爷爷最疼你”,但爷爷走的时候他才十岁,记忆里只剩下一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轮廓。
今年还是在老宅。大伯张罗的,菜摆了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大伯、二伯、四叔三家都到齐了,加上各自的配偶和孩子,老宅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许峥到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帮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示意他过来,没多说什么。
许峥在父亲旁边坐下。四叔端着茶杯从对面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笑。
“小峥来了?”他在许峥对面坐下,“最近气色不错。”
许峥看了他一眼。“四叔气色更好。”
四叔笑了一下,抿了口茶。祭拜的仪式很简单,供了饭菜、烧了纸钱、磕了头。许峥跪在蒲团上,看着爷爷的黑白照片,只想这一天赶快过去。不是不孝顺,是想离这个氛围远一点。
落座的时候,许峥被安排在主桌,挨着大伯。母亲坐在他右手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多吃点”。他“嗯”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吃着。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从忆苦思甜慢慢转向了家长里短,从家长里短转向了许峥。
四叔端着酒杯,隔着大伯看向许峥,脸上的笑意让人更加不舒服。
“小峥啊,我听说你最近常往医院跑?”桌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不得劲,跟家里人多说说。这去看心理医生是个什么事?让别人知道了,说峥岳地产的领导人是个心里有病的,这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许峥闻言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着。他真是不得不佩服四叔,公立医院的信息他弄得到,那么私人的诊室,他也能得到消息。
他转杯子的动作停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玻璃碰上大理石发出“当”地一声。
“四叔可真是消息灵通。我的身体,你比我自己都清楚。”他勾起嘴角,轻笑着说。
四叔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哎,四叔这不是关心你嘛?”
“四叔倒是面相红润,身强体健的。最近有喜事临门吧?”许峥抬起眼,看着他,说的话意有所指。
四叔的表情变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紧张中还带着害怕。
桌上的人都在看四叔,四婶也看着他,眼神从温柔变成了疑惑。四叔干咳了一声,“哪有哪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看许峥。
大伯看势头不对,接过了话头。
“小峥啊,”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都是自家人才关心你。就说你不行的事,圈子里传的风言风语的,我这出去谈个业务,谁都来问一嘴。”他顿了顿,“这又开始看心理医生,这是还没传出来。传出来外面得怎么说?”
许峥看着他,没有接话。
二伯开口了,他说话不像大伯那么直,也不像四叔那么阴阳怪气,他总是很慢、很稳,像在讲道理,谁都不得罪。
“小峥,你都三十了。三十而立,你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一点我们都认。但古话说,先成家后立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话怎么说出口,才足够圆润。
“你这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身体又不好,没个后代……会影响公司稳定的。”
饭桌上安静了。许峥懒得看二伯装的怎样和善。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堂哥——大伯的儿子,比他大两岁,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今年四岁。是这个家里看着最单纯无害的,虽然比他大,但总爱喊他“峥哥”,就因为小时候打赌输了,极度守诺。
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这才转回头,看向大伯,嘴角向上的弧度更大。
“我是没有,”他笑意更盛,“这不还有堂哥呢吗。我小侄子今年几岁了?”
他的目光移向四叔,故意用话刺着,“就算没有堂哥,还有我四叔呢。四叔,你说对不对?”
四叔的脸色变了。四婶看着四叔,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审视。问,“他什么意思?”
四叔拍了拍四婶的胳膊,眼神安抚。“别闹。”
四婶没有闹,但她看着许峥的目光变了。像是在通过眼神像许峥提问和求证。
许峥瞥了她一眼,站起来。他没有再看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看着桌上那些菜——排骨凉了,鱼只剩骨头,汤也没人再盛了。
“痴人做梦。”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饭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你们死了那条心。就算我有一天撑不住峥岳,膝下无子,峥岳也落不到你们手上。”
没有人说话。大伯的脸色铁青,二伯端着酒杯不再喝了,四叔低着头,视线来回打转,四婶强撑着情绪,看着许峥,堂哥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父亲淡定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的喝着盅里的汤,要不是今天日子特殊,他会像以前一样,连面都不露。
母亲红了眼眶。从四叔说“心理医生”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对了。到“不行”的时候,她的筷子掉了一根。到“没个后代”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她一直忍着,一直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那些话她也在外面听到过,她只是不敢信,更不敢问。
现在她不得不信了。许峥说了很多狠话,但没有一句否认过。他从小就是这样,认为真相就是真相,存在过,发生过,都会被揭穿的。
她想起十年前,许峥哭红了眼对她说:“妈妈,我要送他们去坐牢。”
她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劝说他的,只记得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很久。在后来,他瘦小的身躯一个人扛起了公司,改名峥岳。和家里这群人能划清的界限全部划清。
“天挺晚的了。”她站起来,声音还在抖,但很坚定,“我看大家都吃饱了,散了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似乎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人,既然站了出来,没有人接她的话。
她看了眼许峥的父亲,父亲点了点头。她拉着许峥的手,从饭桌旁走开,穿过走廊,走进里屋。
已经快要立夏,但她的手很凉,攥他攥得很紧。许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不像以前那样好,手背上还有几个褐色的斑点。他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牵着他走过很多路。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被她牵过了。
母亲走在他前面,后脑勺的头发已经有几根变成白色,在灯光下银的发亮,像落了霜。这一刻,他意识到,他们真的上了年纪。
里屋的门关上了。母亲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许峥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到底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很低,发着抖。她看着许峥,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许峥没敢看母亲,像是小孩子犯了错,不敢抬头,不敢直视大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半真半假的回答。
“失眠。最近有点失眠。”他说,“不想吃药,就去找医生聊一聊。梳理一下,没事。”
“那之前说的不行……”母亲没有说完,她也说不完。
“谣传。”许峥说,“妈,那些都是谣传。”
许峥说了一半的谎话,他现在的状态行又不行的,没必要让母亲担心。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放过一个细节,皱眉的幅度,睫毛的颤动……
许峥这次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他的眼睛在说“不要问了”。
她知道那个眼神。许峥从小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他都不会说。
“你一个人扛了十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公司,你那些叔叔伯伯,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妈帮不了你,妈知道。”
许峥沉默着。或许说,他从十年前放弃送那群人进去的时候,就习惯了在父母面前沉默。
“但你得有个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妈催你。是妈怕你一个人扛不动。你找个对象,处一处,合适了就结婚。不用多漂亮,也不用多门当户对,对你好就行。”
许峥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看到母亲的眼神,他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
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很认真地、很轻柔地说:“就当让妈放心。”
许峥的眉头皱的更深。
不得不说这一招真是完美解决今天的问题。“结婚和“稳定”两个词像是买一送一,划算。
“……好。”他说。
他的声音轻到自己都听不到,但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找个人,签个协议,像公事公办那样,走个过场,安抚人心。
这些年,他虽然对待感情没那么认真,更像是处处留情,各取所需。但他从没想过,把一个不爱的人带入婚姻这个神圣的殿堂。
把“各取所需”延续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