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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诸事皆不宜  半个月的 ...

  •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项目从图纸上站起来。

      城东工地的围挡换成了崭新的,上面印着峥岳地产的logo和项目效果图。人工湖东北角那棵桂花树的位置被一圈围栏特意圈了出来,什么也没种,但许峥每次去工地都会在那个位置站一会儿。施工临建搭起来了,塔吊立了三座,工人们穿着荧光背心在场地里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奠基仪式定在周五,宜动土,宜祭祀……诸事皆宜。

      仪式在上午十点。

      主席台搭在工地东侧,背靠已经平整好的场地,面朝人工湖的方向。红色地毯铺了整整两百平米,背景板是项目效果图——人工湖、桂花树、错落的楼栋……还有一行烫金大字:峥岳·宸园。

      许峥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政府来的、银行来的、合作方来的、媒体来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侧方等待上台。小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演讲稿和矿泉水。

      “许总,赵秘书长到了,在贵宾室。”

      “王行长呢?”

      “也到了,跟赵秘书长在一起喝茶。”

      许峥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差五分。

      十点整,主持人上台,声音洪亮,介绍了到场嘉宾,历数了城东项目的种种意义——城市发展的里程碑、人居品质的飞跃、区域价值的重塑。

      许峥听着那些词,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那些词都对,但跟他没有关系。他只知道这块地他投了十几个亿,必须在三年内回款,否则现金流会出问题。什么里程碑,什么飞跃,什么重塑,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轮到许峥致辞的时候,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这天阳光很好,照在红色地毯上,在他脸上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光。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他的声音很稳很亮,甚至不需要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听清。

      他讲了项目规划、工程进度、预计完工时间,讲了感谢政府支持、感谢合作方信任、感谢团队努力。

      没有一句废话,三分钟,精确到秒,卡着计算好的时间。台下的人点头,鼓掌,许峥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到奠基石前。赵秘书长在他左边,王行长在他右边,几个人排成一排,锹尖插进土里。

      摄影师在前面喊:“三、二、一——”

      ……

      按下快门的瞬间,背景架塌了。没有任何预兆。

      那面巨大的、画着项目效果图的背景板,整个往前倾。桁架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掰断了。然后是轰的一声,背景板拍在地上,扬尘腾起来,像一朵灰黄色的云。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椅子倒了几把。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

      许峥站在那里,握着铁锹,一动不动。

      那金属扭曲,重物落地的声音。那灰黄色的、遮天蔽日的、让人睁不开眼的扬尘。

      和十年前重合了……

      工字钢从高空坠落的声音,混凝土碎块砸在地上的声音,灰尘涌起来铺天盖地的样子。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有没有人”,有人跪在碎砖堆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他握着铁锹的手并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已经不正常了。跳的很重,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捶。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淌,衬衫贴在皮肤上。

      有人在叫他。“许总?许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偏过头看小陈,嘴张了一下,想说“我没事”,但声音没有出来。天旋地转。地面像是从脚下抽走了,他在下坠。

      “许总!许总!”小陈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了,带着一种许峥没怎么听过的慌张。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围过来,挡住了一片阳光。

      许峥躺在地上,他想说“我没事”,但他的嘴不听使唤。他想抬手推开小陈,但他的手抬不起来。

      硬板床,棉花枕头,冷白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许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到这是什么地方,他右手腕上绑着血压计的袖带,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小陈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他的手机,紧盯着他,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难看。

      “几点了?”许峥问,声音有点哑。

      “快十二点了。”

      “赵秘书长呢?”

      “走了。”小陈说,“他说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您。”

      “王行长呢?”

      “也走了。说等您好了再约。”

      许峥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想坐起来,背刚离开床面就被小陈按住了。

      “许总,您别动,医生还没来。”

      “医生说什么了?”

      “心电图做了,血压测了,血抽了,片子也拍了。说是一会儿来告诉您结果。”小陈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担忧,“许总,您刚才……吓死我了。”

      许峥没有接话,他闭上了眼,休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告。

      “许先生,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心脏没有问题,脑部CT也没有异常,血常规指标基本正常。”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许峥看着他。“那我刚才为什么会晕倒?”

      “目前还不太清楚,还需要你去耳鼻喉查一下耳朵。”

      “耳朵?”

      “对,耳石症也会引起眩晕。这个需要你醒着去配合检查。”

      等许峥把检查做好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说,“从症状和检查结果综合判断,很可能是心理因素引起的躯体化反应,强烈的情绪刺激触发了自主神经系统的过度反应,导致心率加快、血压波动、短暂的脑供血不足。”

      “心理因素。”许峥坐在对面,重复了这四个字。

      “很有可能是心理压力有关,年轻人现在压力都大。”医生又补了一句:“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科。”

      许峥面色平静,但指甲已经嵌入了指腹,又是心理因素……

      小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他很想劝一下许峥,但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峥在医生建议下住院观察一晚,小陈去给他办住院手续,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小陈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两秒,递给许峥。

      “许总,是您母亲。”

      许峥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没有标点,像是打完了就急着发了出去。

      “小峥你今天晕倒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事,低血糖。”

      过了不到两秒,就收到了回复。像是手机那边一直在等着消息。

      “你别骗妈妈”

      许峥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在被家人关心的这一刻,他既然有些烦。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别硬抗”

      “妈妈很担心”

      皎洁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他想,母亲说很担心的时候,大概又是红着眼眶,就像每一次爸爸进医院的时候。她没有打电话,大概是怕他听到她哭。

      第二天早上,许峥办了出院手续。他站在医院大厅门口,等小陈把车开过来。

      秋日晨风,凉的正盛。每个医生对他说,建议转诊心理科的模样,在他面前一幕幕的切换。像是催促他,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打给了小陈,“你先回去,我还有事。”,然后转身回到了门诊大厅。

      他身上的藏青色西装已经换成了深灰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还没有打领带。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一眼看到走廊尽头的牌子——心理科。走廊不长,但他走起来觉得很长。这层楼很安静,静到不敢大声呼吸,两侧的诊室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患者家属从身边经过。

      护士台的小姑娘问了他的名字,指了指走廊左手边第二间诊室。

      他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门。

      “请进。”

      诊室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根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陆予知坐在电脑后面,穿着一件蓝色长袖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医务部调查完毕,今天是他复职的第一天。

      门开了,他抬起头。

      那张脸从门框后面露出来的瞬间,陆予知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他花了大概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穿着西装、带着一股疏离感。

      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在那间酒店房间里,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下,他看了那人将近一整夜。

      鼠标的滚轮在他的手下开始滑动,一个个名字不间断的跳在眼前。但看向许峥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对待自己其他患者一样。眼神带着温暖,声音轻柔,“请坐,姓名。”

      许峥点了一下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许峥。”

      滚轮停下,左键选中,陆予知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许峥。言午许,与山争。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

      他照惯例问了句,“哪里不舒服。”

      “眩晕。”很简洁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其他解释。

      陆予知翻看他的诊疗记录。急诊——不明原因眩晕,建议转诊心理科。泌尿外——□□功能异常,建议转诊心理科。再往下没有了。

      他又看了一眼许峥,许峥并没有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他握着鼠标的手。

      陆予知放开鼠标,双手交叠在桌上,自然的前倾,像是拉近了和患者的距离。

      “你的检查报告和病例我看了。”他语调平稳,“从检查结果来看,没有器质性问题。你几项症状——眩晕、心悸、突发性生理功能障碍——都比较符合心理因素引起的躯体化反应。”

      许峥没有说话,但在听到生理功能障碍时,放在裤子上的手还是蜷缩了一下。

      “有两种方向。”陆予知继续说,“一种是药物治疗,用抗焦虑或抗抑郁类的药物来缓解躯体症状。一种是非药物治疗,主要是心理咨询,找到引起症状的根本原因。”

      “哪个有用?”许峥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像是在买东西。

      “对症下药的话,都不一定。”陆予知说,“但如果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停药之后症状很可能会复发。”

      许峥抓了一下裤子的布料,沉默了两秒,放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做心理咨询。”

      “好。”陆予知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看周主任的排班表,“许先生,心理咨询需要长期、规律的对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用安排。”许峥打断他,“现在开始吧。”像是怕拖下去自己又会撤退。

      陆予知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回了许峥。他仔细看了他两秒,他看到他看似平静的表情,看被他抓皱的裤子。他想起那晚在酒吧,他的裤腿也被这样抓的皱皱的。

      “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他第一次拒绝患者。

      许峥的表情终于变了,变得疑惑,“为什么?”

      “心理咨询师不能和患者有过密的联系。”

      许峥皱了皱眉。他盯着陆予知看了一会儿——细框眼镜,白大褂,声音沉稳又柔和。好像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们认识?”他发出疑问。

      陆予知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摘下了口罩。

      许峥终于看见他全部的模样——银边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清隽,目光柔和,面容干净,没有凌厉的棱角,自带一种让人安心放松的氛围。

      “你是……”

      陆予知低下了头。果然,他不记得他。他抿了下唇,抬起头。

      “半个月前。”陆予知依旧看着他,不想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城北。”

      许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城北 、酒吧、那间酒店房间、那双凉凉的手——是他。

      许峥的手指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陆予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摊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周主任下周一有空档,”他说回正事,“我帮你约他的号。”

      许峥没有点头同意,他站起来,步子很快,不是走,他在逃,像是如果慢一点就会溺死在里面。

      原本温暖宁静的诊室,现在变得像黑色的漩涡。

      他边“逃”边想,今日一定诸事皆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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