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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误     陆 ...

  •   陆予知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坐在椅子上愣了两秒。

      “这是……跑了?”

      直到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赶紧站起来,拉开门,追了出去。

      走廊里有很多人,站着的,坐着的,手里攥着挂号单面色焦急的,倚靠在窗口发呆的……但没有许峥。

      他退回到护士台,敲了下桌面。

      "刚从我诊室出来的患者,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太焦急了,语气不像平日温柔和气,变得有些急促生硬。护士连话都没敢说,只是用手指了下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的门在晃,还没有完全合上。他快步追了过去,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许医生,后面……”

      他没回头,边走边说,“五分钟。”

      等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回荡的脚步声,已经愈发远了,至少离他两三层的距离。

      “许峥!”他趴在栏杆上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他看到了许峥一只手扶着墙,像是在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然后许峥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透着拧巴的拉扯,其中又裹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陆予知心口一紧,被那眼神逼得后退半步,攥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最底层的通道门关合,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某个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带着低沉的、持续的回响。

      陆予知靠在墙上,脑海里重播着进入诊室开始,他对许峥说的每一句话,许峥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

      “创伤应激。”他把这四个字慢慢的从口中吐出来。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不重。是在懊恼自己情绪上头,失了医生的判断。

      他不该追的。

      许峥走出安全通道,背靠着冰冷消防门。他垂着眼,右手无意识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压下喉咙口发紧的窒息感。

      门诊一楼大厅传来繁杂的声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他就像藏在角落自舔伤口的野狸花猫,舔净狼狈、压稳气息,再抬眼,就又是那个威风凛凛、谁也碰不得的猫界霸王。

      秋日的风直直扑在脸上,带着凉意在皮肤表层炸开。他扣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抚平西装的褶皱,把所有破绽重新封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牌子——市第二医院。他遥遥望着那个诊室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依旧拉着一半。

      那人的模样慢慢的和那个失控的晚上重叠,就像迷雾散开,一切都清晰可见。甚至清晰到,他看到了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颗小痣。清晰到他确认了他的名字,就别在前胸口袋。

      “陆予知……不会再见的。”他在心里做了决定,再也不踏入这个总是给他带来坏消息的医院。

      他站了不过半分钟,抬手叫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把心理科、陆予知,全都从脑子里强行剔除。

      就当没来过。

      就当没见过。

      就当……从未发生。

      许峥还是那个许峥,坚不可摧。

      回到公寓,他扯掉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满屏的项目报表、工程进度、资金流水。

      他把自己埋进了无休无止的工作里……

      陆予知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压着说好的五分钟,才走回走廊。护士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没敢开口。

      他回到诊室,把许峥的病历从打印机上取下来,放进抽屉里。

      叫号系统继续工作,他又是那个温柔可亲,让人听到他的声音就能卸下所有防备的陆医生。

      直到接近正午,手机在桌上震了。

      没有寒暄,接通后程墨的声音就从听筒传了出来,“予知,下午来我这儿帮忙。忙疯了,实在顶不住。求求。”

      陆予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复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一声拍脑门的声音。“操,真忘了。那你没事了,正常上班了?”

      “上了。”

      “怎么样?”

      陆予知没有回答。他掌根杵着桌角,手指轻敲着抽屉。

      “下午过去。”他说。

      程墨的诊所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两间诊室,一个输液区。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程墨诊所”。不是什么高端私立医疗机构,就是给附近居民看头疼脑热、咳嗽发烧的普通小诊所。

      陆予知到的时候,输液区已经坐满了。感冒的、发烧的、咳嗽咳得说不出话的,老人、小孩、年轻人,把塑料椅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味道。

      “你可算来了。”程墨从诊室探出头来,脸上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熬红了眼睛,“下午的液体全在这儿,配好的,你大厅叫人就行。”

      陆予知看了一眼输液台上那排配好的药瓶和输液器,洗了手,戴上口罩,端着输液治疗盘,就开始确认姓名,核对给液。

      扎针,拔针,换液。重复,重复,再重复。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想其他的事。只需要低头找到血管,消毒,扎进去,固定。然后再去叫下一个。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输液区终于空了一大半。程墨从诊室出来,瘫在椅子上,扯掉口罩,长出一口气。

      “晚上一起吃饭?”他看着陆予知。

      陆予知正在收拾输液台,把用完的输液器扔进锐器盒。“你就不能再招一个护士?”

      “每年就这两个月,”程墨摊了摊手说,“秋天转冬天,流感一拨接一拨。过去了就闲了,没必要。”

      “再说,不还有你呢嘛?”程墨知道,陆予知就是嘴上那么一说,但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能来就一定会来。

      所以,陆予知无论什么时候求助他,他也会立刻到。

      陆予知没有接话,他把锐器盒的盖子合上,推到了墙角。

      晚饭是在诊所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吃的。程墨点了四个菜,一盆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吃到一半,程墨放下筷子,看了陆予知一眼。

      “怎么了你?”

      “什么怎么了。”

      “从下午来我就觉得你不对。”程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话比平时还少,扎针的时候走神,那老太太扎了两次才进去。你以前可都是是一次过。”他把杯子放下,“今天不是已经复职了吗?还不开心?”

      陆予知夹了一根油菜,又放回碗里。

      “我又见到他了。”他说。

      “谁?”

      “……罪魁祸首……”

      程墨愣了一秒,然后懂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朋友间特有的、既八卦又克制的兴奋:“缘分呐。在哪碰见的?”

      陆予知看了他一眼,声音变的更低,不知道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我诊室。”

      程墨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有病?”

      陆予知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满。

      “好好好,不问不问。”程墨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隐私,隐私。”

      陆予知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嘟囔了一句:“连句谢谢都没说。认出我就跑了。”

      程墨正在喝水,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水从他嘴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几声,纸巾抽了好几张才擦干净。他抬起头,眼睛都呛得通红。

      “你老实交代,”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变得不再八卦,反而有些担忧,“你那晚到底对人家干嘛了?他看见你就跑。”

      “干嘛了……”三个字,把陆予知扯回了半月前,昏黄的灯光,雪白的床单,滴血的手背,湿漉漉的人,不得章法的胡乱……

      他停下了回忆,深吸一口气,语调上扬,不满又有点委屈,“明明是他对我……”他没有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下来下半句。

      程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透着一种“我懂了”的笑意。

      “别瞎想。”陆予知见他想得偏,把杯子放下,强调,“我们是医患关系。”

      “他今天都认出你了,”程墨一边夹盘子里的最后一根排骨,一边说,“你们这医患关系还能继续?”

      陆予知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米饭。程墨说得对。许峥认出他了,甚至抵触他……怎么可能再坐在他对面,跟他“建立治疗关系”?

      许峥怕是连心理科的大门都不会再进了。

      想到这,陆予知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慢慢吃,我回趟医院。”就匆忙的走了。

      程墨嘴里的排骨还没啃完,就见陆予知已经开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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