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link 许 ...
-
许峥不是自然醒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不知道第几轮,嗡嗡嗡的,像一只扰人的蚊子。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半睁的眼看到屏幕上“小陈”两个字,才勉强滑了接听。
“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含了沙子。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陈那边顿了一下,大概也被这声音惊到了。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追问,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许总,九点半城东项目的施工协调会,各部门都到了,您……”
许峥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眼睛睁开。被单滑下来,露出右手上包着的纱布。他看着那圈白色,愣了一下。昨晚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往回拼——酒吧,男人,呕吐,然后是一双凉凉的手。
他晃了晃脑袋,掌根抵住额头,喉咙滚动,吞咽了一下,才出声。
“会议取消。”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了一些,“推到明天……推到下午四点。”
小陈翻了下日程,问:“许总,需要我去接您吗?”他没有问“现在”还是“下午”。但许峥知道小陈的意思。
“不用。”许峥说,挂了电话。
小陈收起手机,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工程部、设计部、成本部、施工方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许总临时有事,会议推迟到今天下午四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开始收文件夹,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灌了一口。
小陈站在门口,目送人们往外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君王从此不早朝了?”旁边的人接茬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不是传那什么……不行吗?”“可那么多女人……”
小陈的目光扫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别私下议论老板。”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闭了嘴,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还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已经压到听不清了。
许峥把纱布绕开,手背上的两道伤口已经结痂,只有抓握手掌时才会泛起细微的疼,他没在意。
但下床时动作有些不稳,右手撑了一下床头柜,伤口受力,疼痛感就像小虫子一样钻到了他的小臂。
他“嘶”了一声,看向右手的同时,那张被矿泉水瓶压住的字条也进入了他的视线。
“醒了如有不适,去医院就诊。”
他盯着那行字努力辨认了好久。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像是恐怕别人能认出来似的。
许峥想起昨晚那男人的手,一下就能卸了别人的力,想起那双手,凉凉的触感……
他不敢想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敢想那他最后那一刻是怎么来的。不敢想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他。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个多月解决不了的问题,在昨晚,在那种完全失控、完全羞耻、完全把自己交出去的状态下……解决了。
便签纸被捏进手心,皱作一团。和被拆下来的纱布,一起躺在了床头柜上。
走进浴室,他被镜子吓了一跳。镜面碎了,裂纹从他拳头砸中的地方向四周散开,像一张灰色的大网,把他的脸割成好几块。
洗手台上,一排矿泉水瓶整整齐齐地摆着,空的,盖子拧下来放在旁边。一共七个。
他想起昨晚有人一遍一遍地递他水,他就在那人面前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伸出手,一把扫过去。瓶子乒乒乓乓地落进垃圾桶里,有的弹出来,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墙角。
他从没有这么……丢人过。好像把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在了这个房间里,丢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他把水泼在脸上,凉水激的他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破碎的自己,手背蹭了下流到下颌的水滴。
“别再碰见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对,感谢。真是可笑……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开始穿衣服。领子翻好,扣子系齐,外套搭在小臂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日间模式,亮白的光照着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电梯往下。镜面里映出他自己——头发梳过了,衣服整过了,表情也调到了那档熟悉的“许总”模式。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确认了没有破绽。
一楼到了。他走向前台。
“你好。”许峥把一张卡放在台面上,“昨晚616房,浴室镜子损坏了,照价赔偿。还有房间清洁费,一起算。”
前台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她说了句稍等。便用对讲机说:“616退房,检查一下。”
等到那边传回了消息,前台才说,“先生,押金结算一部分,卡里刷一部分,可以吗?”
“押金?”
“对,押金300。”
“不用,全部刷这张卡,押金原账户返回就可以。”
“可是,先生,押金这边显示的——是现金。”
许峥无奈的笑了,在听到押金的时候,他甚至想让前台查一下昨天和他一起登记的人是谁,但他问不出口。问了就更丢人了……
莫名其妙又欠了那人一笔钱。
酒吧门口,许峥坐在车里,看着已经熄灭的霓虹灯,安静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小陈的电话。
“许总?”小陈接得很快。
“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城北,Link酒吧。昨晚零点到两点的监控,想办法拿到。”他顿了一下,“私下。”
“明白。”
电话挂了。他发动引擎,驶出车位。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压在限速边缘,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
回到家,就闻到一阵饭香,阿姨在厨房熬着补汤,这段时间,阿姨像是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似的,给他换着花样熬汤。不知是不是因为每天他都会喝完,并说一句“很好喝”。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许先生?”
许峥点了下头,便上了楼。
花洒的水被他调的微高,冲在身上有点烫。他站在水下,低着头,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脚尖,化作一个一个圈,他冲了很久,冲到身体变得温暖,肌肤终于舒展。
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厨房,想泡杯咖啡喝。阿姨已经把参汤端到了他面前:“尝尝。”
他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汤,拿勺子舀了两下,抿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阿姨期待的表情。
“很好喝。”他说。但他没有再喝第二口,勺子在碗里画着圈,他嘴边的话好像也在画着圈,最后他说,“以后不用再熬了。”
阿姨嘴角的笑慢慢的垂了下来,“好的。”
许峥没再看阿姨的表情,回到书房,静坐了一会,面色沉了下来。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四叔”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小峥?”四叔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了的弦,“今天怎么想起给四叔打电话了?”
许峥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钢笔敲在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四叔,最近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还行还行,老样子。”四叔打着哈哈,“你呢?项目听说挺顺的?”
“还行。”许峥语气调侃,“我就不如四叔了,老当益壮。”
他故意把“老当益壮”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峥几乎能听到四叔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
“小峥啊,”四叔的声音低下来,笑还挂着,但声音已经不自然了,“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我就不劳四叔操心了。”许峥把钢笔撂到桌上,“四叔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更久。
“我……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四叔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声音抖了起来。
许峥没有说话。他把沉默抻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事,就是问候一下四叔。挂了。”
“哎,好,好……”
许峥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四叔那边会想到什么,许峥能猜到,无非是担心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不是漏出来了,那些他知道的,或者他还不知道的。
他会自己吓自己,吓好几晚,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对策。想他传出去的消息,安排的女人,想他秘书那瞒不住的肚子……
许峥要的不是证据。他要的是四叔慌,人慌了,做的事就乱了。
小陈的消息是在下午发过来的,一个文档,没有标题,点开是一段文字。
“Link酒吧,城北新桥路17号地下。近三年在该区域属于小众的同志聚集场所,主要客群为25-40岁男性。圈内人习惯称之为‘桥下’。”
消息到这里顿了一下。过了大概两分钟,小陈又发了一条:
“酒吧那边说,监控不能提供原件,也不允许翻拍。想看的话,只能过去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许峥看着那几行字,脸沉得可怕。
“同性……”他攥紧拳头,砸了下桌面,根本不顾及本来就受伤的手。
如果有可能,他更想砸开昨晚自己的脑袋。
他真的不该。不该被那些“家里人”影响情绪……失了判断。不该走进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