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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计划 林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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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果的房子就在小镇的树林旁,繁茂枝叶将房子遮掩得只剩半面石墙,拐过林荫小道才能窥见全貌。
奇异的是,这座房子在设计上并未添加奇幻元素,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田园小屋。温馨小院里种着大片花簇,粉白的色调明亮又清新;规规整整的木板拼接、方方正正的石块堆叠、笔直的线条轮廓、白墙蓝顶的浅淡用色,整座房子干净又清爽。
唯有红棕色的烟囱与栗色石径恰到好处地添了厚重暖色,而廊下挂着的那盏油灯堪称点睛之笔,古朴质感与尖顶方墙的乡间小屋完美融合,晕染出淡雅的生活格调。
周持谨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美景。与其他添了奇幻色彩的房子相比,这座彻头彻尾的田间小屋更让他心感踏实安宁。仅站在篱笆院门前,温馨恬淡的氛围便将他包裹,竟让他不忍打扰主人的宁静。可他终是摇响了门上的铜铃,清脆声响打破了房子的静谧。
铜铃声的余韵消散后,屋中依旧无人回应,唯有院中半开的花苞轻轻摇晃,像可爱的小姑娘在说:“不在哦。”
周持谨低头思索:综合已知信息,林果应是个心有坚持、不善言辞却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从她的画稿中能感受到她热爱生活、喜爱自然,性格阳光单纯,思维跳脱,脑海里满是美好幻想。这样的人不会食言,答应的事定会做到。
那她为何拒接陈秋曼的电话?经之前陈秋漫二人两次强人所难的操作,他若此刻再上门纠缠,定会引起反感。万一惹得她反悔,便彻底没机会了;可毫无头绪地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联系到她,今天见不到,就明天再来。
设计师似乎大多没有规划工作时间的习惯,设计部员工上班时无精打采、下班后熬夜工作的状态他也了解,或许是自己来的时机不对,换个时间段便好。
周持谨下线后抓紧处理公司堆积的工作:先整顿因他出国一年变得鱼龙混杂的职场环境,改变员工松散状态,再重新招人规划发展。总经理被外调到了海外,既然善于急功近利,去开拓新市场再合适不过。
应聘高管的业界名人和公司有晋升意向的职员,被周持谨要求一周内上交完整的未来计划书,主旨是如何配合贝贝大大将《UN.D世界》彻底改头换面。有人质疑:贝贝的风格太小众,能流行一时未必能长久,把整个游戏改成这种画风风险太大。
周持谨轻蔑地看向对方:“想要其他风格你可以直接去逛街。现实已被科技填满,你说的主流风格全是基于现实衍生而来,人类思维已固化成程序,再也寻不到生命的意义,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或许你此刻不懂返璞归真的意义,领略不了奇幻世界的真谛,等你被负面情绪占领时,再来谈流行吧。”
工作之余,周持谨每隔四小时便去摇一次铜铃:工作累了摇一摇、吃饭休息摇一摇、睡前摇一摇、睡醒摇一摇,直到第五天,终于碰到林果在线。
铜铃弹出对话标识,林果轻缓的声音传来:“请问你有什么事?”
周持谨赶忙开口:“你好,我是《UN.D世界》的董事长,我……”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和公司的人沟通,你们会打乱我的思路,请先保持沉默行吗?我想按自己的想法做完。”林果慌忙打断,似怕他多讲一个字。看来之前的经理和陈秋漫给她带来了太大困扰,让她抵触与公司沟通。
周持谨的热情再次受挫,却丝毫生不起气,只能独自消化莫名而来的失落,无奈道:“好吧,祝你工作顺利。”
“谢谢。”林果的话音刚落,对话标识便消失了。
出身豪门的太子爷,人生第二次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情绪。这种无从下手的茫然,竟让他难得释怀:仿佛努力做尽后,结果虽不如意,却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又不知还能怎样。他深深解读着自己复杂的内心,不禁轻笑:这就是平凡人的生活吗?情绪世界真丰富。
周持谨一时竟不想按规划做下一项工作,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森林小镇游荡。
清晨的露水点缀在蔷薇花瓣上,反射着朝阳的光亮;街边展开的油纸伞下蜷着一只睡眼惺忪的小猫;广场长桌上遗落的机甲零件随意摆放;某玩家门口的破纸箱里堆着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两户近邻似起了争执,在路中央竖了一排篱笆墙。
竹条编织的网状篱笆上,这边挂满金属小配件,那边挂满服装配饰。新生藤蔓对纷争毫无察觉,烂漫地顺着篱笆来回攀爬:给金属配件缀上小花,给服装配饰添些绿叶,慢慢爬满整面墙。
最可爱的是,金属墙主人发觉藤蔓偏心,给对面开的花更多,便偷偷用金属线引导枝条,把花枝从缝隙抠过来。气愤的小花“啪”地把脸盘子扣在篱笆上。
向来高冷的周持谨慢慢欣赏着一切,脸上表情越来越柔和,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转过开满奇花异草的花架墙,眼前画面终让他大笑出声:
倚着紫色大蘑菇的三层小楼庭院里,巨大的机甲委委屈屈地蹲着,魁梧四肢小心蜷起,呆板的方形眼睛痴痴望向蘑菇伞顶,似在羡慕对方能自由生长;那株紫色蘑菇也长得格外妖娆,欠欠地拧着小腰肆意伸展。
周持谨也肆意得坐在了路边石阶上,心情舒畅地欣赏这生动时光。明明四周十分安静,清晨的全息世界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却觉得眼前的世界好热闹。
随随便便一件事物、一个角落都在演绎温馨故事,热闹得让他心生向往。想要在这里了解更多、感受更多、收获更多。
他毫无形象地瘫在石阶上看了许久,越看越欣喜,越看越不甘:作为《UN.D世界》的董事长,居然没有一栋森林小屋,说出去谁信?不行,这委屈他受不了,一定要有定制款!它该长什么样?
周持谨抬眼看向对面,不行,他的机甲也受不了这委屈,紫色也不适合自己。要什么元素呢?古树、蝴蝶翼、花盘、荷叶……细数所见,每一种都漂亮,却都不太适合他。纠结半晌后豁然起身,开始以挑房产的心态重新逛起。
七位穿着干练、发型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的精英在周持谨办公室外等了一上午,手中计划书反复查看,连最后一丝紧张都消磨殆尽时,秘书终于联系上本人。接电话时惊讶表情只维持片刻便收回,然后态度专业的向他们致歉道:“周董今日有紧急事务需处理,请各位明日再来。”
向来严谨周密的周董此刻正在努力做笔记,抓紧记录下一上午所得的创意幻想。对于生活枯燥的他来说,这些不合实际、毫无原理的奇思妙想来的太难得了,稍不留意便会在开始了严谨工作后消失无踪。
周持谨突然明白林果为何不想和他们交流,也理解了设计部员工奇特的工作状态:所谓灵感,便是不经意间迸发的灵光一现,像短路电线一闪而过的火花,只存在于瞬间,必须抓紧记录下来,不容丝毫犹豫。
只见用于记录重要会议的本子上,零散地记着几个词组:黑色,藤蔓,厚重,暖调,质感,大……
周持谨还在努力往外憋词组时,林果已在做最后的整合。她偏爱最原始的绘画方式,所有设计都从手绘画稿开始,扫描数据传入全息网后,再进行二次立体构建。
这次整合耗了她整整三个月心血,达到了这条咸鱼工作量的上限。在差点把自己饿死在宿舍前,那摞半米多高的画稿终于全部转换完成。
林果活像个流浪汉:头发杂乱打结,衣服沾得五彩斑斓,书籍、画笔、稿纸扔得到处都是,被子揉得像块抹布,而抹布下盖着饿到手指打颤的神秘设计师。她慢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丧尸,抬起手点开手机,拨通陈秋曼的电话。
嘟声刚响一下就被接起,陈秋漫激动的声音立刻传来:“喂喂,林果?是画稿完成了吗?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我全力配合!”
林果有气无力地交代:“麻烦您来我宿舍把画稿打包带走,东西有点多,也有点乱……”
“没事没事!我带回来后找人整理,这就过去!”陈秋漫一听到“多”,兴奋得眼睛发亮,赶忙接过话头。
“那个……你自己可能搬不完,带几个人来,再拿几个箱子吧。”林果转动脑袋看向桌下那摞画稿,心虚地补充着,她实在懒得打包发快递了,难得理直气壮的指使别人,话得说周到些。
“放心!再多我也搬得完!”陈秋漫挂了电话就冲出办公室,带着两位设计部员工和三个收纳箱敲开宿舍门时,却见蓬头垢面的林果正端着外卖狼吞虎咽,身后的宿舍乱到无处下脚。三人呆滞在门口,下巴差点掉地上。
林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羞怯地躲到门后,给他们让出一条仅容一只脚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摞快要失衡的画稿,扭曲的堆叠着,那夸张的姿态仿佛在说,你敢碰它一下,它就敢散给你看!对比周围的狼藉,这摞画稿竟算得上“淑女”般规整。
陈秋漫深吸几口气,严肃指挥:“小张,你小心走到中间别乱动;小林在门口守着,负责收纳箱;我先去画稿那边,咱们慢慢传递,动作一定要轻,别漏一张!”
“好。”
“知道了,陈姐。”
林果捧着食盒坐在床边看着,三人像拆弹组似的仔细规整传递,整整半小时才装完。陈秋漫满头大汗的再三确认无遗漏后转身找林果,却见她歪在床上睡着了,手边一张干净画纸上写着:“平板也带走,都在und文件夹里。”
陈秋漫捏着纸气到喘不上气,她在心中咆哮:“你倒是说在哪啊!”三人轻手轻脚找了二十分钟,才从被子下翻出平板。
抱着收纳箱回到公司时,他们眼里已失去光彩,像被传染了丧尸病毒般蔫蔫的。可设计部却瞬间沸腾,热闹得像过年的商超。
顶楼办公室的周持谨很快得到消息,立刻放下工作来到设计部,却见众人争论不休,兴奋的、烦躁的、着急的、质疑的,一时看不出事态走向。
所有画稿被转移到顶楼办公室,周持谨快速翻看着,又打开平板里的und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压缩包。他耐心浏览完,发现一个视频属性的压缩包,立刻解压播放。
森林空地上,一只小河狸穿着格子衬衫、灰色西装马甲和黑色短裤,头戴鸭舌帽,架着半框眼镜。它认真看了看图纸,数了数木料与石块,严肃着可爱的小脸点点头,开始工作。
小河狸摇摇摆摆走到石堆旁,抓起石块放到空地,石块像有魔法般自动沉进土里,找准位置。十分钟后,房子的基本构架就立起来了。
它满意地站远观察片刻,再看图纸确认材料,从马甲口袋抽出帆布口袋背上离开。回来时口袋鼓鼓囊囊,落地自动打开:窗户、玻璃、花盆、种子、篱笆墙……一堆东西整齐排列。
周持谨安静地陪着小河狸一点点建起森林小屋。小河狸种下蘑菇种子,浇水施肥,几秒就长出橙红色大蘑菇。它嫌不够大,滴了增肥剂,蘑菇变得肥墩墩;又嫌颜色不够亮,滴了黄色染色剂,蘑菇变成鲜亮的橙黄色。
它慢慢把房子周围种满花草,不喜欢的就气愤地挖掉重种。半小时视频里,小河狸一会儿低头思索,一会儿开心雀跃,一会儿不满叹气,表情生动得像真人。
动画最后,小河狸自豪地展开图纸面向镜头,小手一指身后的小屋,开心问道:“是不是很漂亮?”
平板前的周持谨弯眸一笑:“很漂亮。”
他抬头看向三箱画稿,上面不再是完整的小屋,而是一个个基础建筑材料:有圆有扁的石块、有长有短的木板、有大有小的花草……所有东西都被分解到最细。有时一个小石头,她都细化出六个位面图,更别说会变形的花草。
画稿里只有少数是建筑图纸,边上明确标注材料型号、数量和可替换参考,细致到能直接用于现实建造。
周持谨理清林果的思路后,终于明白设计部的反应:林果给了玩家自由建房的权利,意味着无数玩家的创意图纸等着他们绘制,无数新元素等着人去做三维转换。
林果已敬业地把过往元素做成立体组件,但以后她应该只会提交画稿,这样可以缩短创作时间和范围,玩家不会再紧追新房上架。
可设计部的创作型设计师们,若只能复刻玩家想法、做林果的后期,这无疑是种羞辱。
大部分有名气的画手无法接受,却别无选择:林果消失的五个月里,他们都尝试过取代她,却没人能做到。他们没有那样的奇幻思路,只能模仿,无法超越。他们的原创画稿一直在老街区上新,可即便林果停更,他们的产品依旧卖不动。
若不接受降级做后期,他们很可能无事可做直到被辞退。眼下只剩两条路:要么接受,要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