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男朋友不退货》猫猫画伞

2、往事 周持谨

　　周持谨自从交出聊天软件账号后就一直在等消息。他时刻攥着手机，不停地点开、关上，再点开、再关上——吃饭时看，工作时看，连洗澡、上课都攥着不放。眼见天光渐暗，激动的心情慢慢沉下去，突然“叮——”一声，申请好友的提示音终于响起。他立刻扔下文件，拿起手边的手机点开。

　　“呵，”周持谨释然一笑，总算等到你了。指尖摩挲着“林果”两个字，心中顿觉甜蜜：不枉他为了追到林果，特意继续留在丰大深造。

　　要是早知道林果也喜欢看男生打球，他早该天天泡球场，浪费了三年，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她的瞬间。好想天天见到她啊。

　　周持谨了解林果胆小怯懦的性子，没表现得太急切。盯着时钟挨过了半小时，才点击通过好友申请，发出他们正式的第一句交谈：“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结果三个小时过去，消息石沉大海。周持谨又开始纠结：是不是哪里又踩了她的雷区？

　　三年前，周氏企业的游戏公司遭遇发展瓶颈，那也是他和林果相识的契机。

　　周氏旗下科研公司研发出全息技术后，成立了游戏公司，推出网游《UN.D世界》——最初只是普通网游，如今已演变为全民必备的社交平台。

　　在这里，购物、娱乐、社交、工作、学习一应俱全，完全是另一个成熟的社会体系，与二次元世界无异。人们在其中获得的收益与现实深度绑定，甚至一度取代了手机的核心地位。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全息头盔，高端玩家则配备全息仓，能定时注入营养剂，支持连续三天沉浸在全息世界。

　　可好景不长，玩家新鲜感褪去后，开始对与现实无异的科技画风感到乏味。公司陆续推出简约风、老钱风等街区背景，却都反响平平。

　　唯一能支撑全息世界的，是那款不论信息素等级、全民皆可参与的机甲对抗游戏，它让现实中无法实现梦想的玩家，真正感受到无阻碍对战的乐趣。毕竟现实里，不是谁都买得起机甲、考得上军校、上得了战场，更不是谁都有高等级信息素。可连机甲配置都和现实一样一成不变，玩家渐渐失去粘性，流失率骤增。

　　公司急于破局，在设计领域广纳创意与人才，招聘范围甚至延伸至各大高校。征集来的投稿里，一座森林小屋的设计深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没有一眼惊艳的华丽，也不带任何科技元素，唯有那份梦幻与质朴，让看到它的人不自觉地深陷其中。

　　不饱和的清透色彩将小屋渲染得清新可爱，随性的笔触与色块灵动活泼；明明每一处线条与颜色都不按规矩来，却又自然和谐地构成一幅充满生机的画面。与刻板严谨的科技画风形成鲜明对比，一个灵性生动，一个棱角分明。

　　石块铺就的小路蜿蜒至门口，石阶之上是老旧木板拼接的外廊，爬满青草的屋檐斜斜投下阴影，遮住厚重的原木门。不规则的石块与长短不一的木板，随性却细致地构建出一座倚着巨大蘑菇的古朴小屋。

　　分割不均的窗框里，隐约可见几盆可爱的绿植；带着树皮的尖角屋顶上，停着几只鸟雀；新添的二层小阁楼没和主屋完美对接，却巧妙的嵌在长势喜人的蘑菇柄上。红色的蘑菇伞盖温柔舒展，为小屋遮风挡雨；斑斑点点的花纹像珍珠般散落其上，苔藓、草叶、藤蔓与细长的真菌在时光里慢慢沁染伞盖，一路蔓延到倚着蘑菇的小屋上。房前屋后满是大小不一的小蘑菇，各色花草交织生长。

　　这座隐于自然的森林小屋，处处透着生活的烟火气，又处处藏着奇异的色彩。

　　人们忍不住好奇：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里？什么样的世界才会有这样的建筑？也许是个朴实的工匠，有着早出晚归的简单工作，生活节奏不快不慢，能让他耐下心亲手搭建心爱的小屋，一点点收集材料扩建生活领地，也有时间静静欣赏自然的美好。他一定热爱生活，包容一切，享受每一段时光。

　　公司高层毫不犹豫地决定招纳这位设计师，可排查后发现，画稿的创作者是丰大的大二学生，无法全职入职，只能做兼职。即便如此，公司还是和匿名为“贝贝”的林果签下合作协议，买断了她所有创作文案，并按照林果的要求，不限定她的工作时间与工作量，薪酬按设计方案收益分成，为留住这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他们做出许多让步，给出了最优待遇。

　　就这样，林果成了《UN.D世界》里身份成谜的设计大神，她设计的森林小镇，重新让全息世界占据了网民的生活。几乎每个玩家都想在小镇拥有一座专属森林小屋，可这次《UN.D世界》没能兑现承诺——阻碍只有一个：“贝贝很忙”。

　　贝贝大神三天更一处风景，五天建一座小屋，半个月才反馈一次玩家留言，不高兴了就直接消失。过去几个月，游戏里的房产中介依旧空空如也，玩家追问客服的信息多到让后台崩溃，公司才发布公告：“贝贝大大正在筹备全新方案，请大家耐心等待。”

　　高科技时代，人们早已习惯高效快速的节奏，实在忍不了贝贝这种慢如龟爬的更新速度。即便看到公告，玩家依旧急躁地声讨《UN.D世界》所属公司，舆论直接冲上热搜。说是声讨，可他们越在网上发泄不满，越吸引来更多人关注，回归全息世界的玩家反而越来越多。

　　贝贝大神隐身五个月，逼疯了公关部，却让运营部创收，也引来了周持谨。这一年，周持谨一直在拓展海外市场，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拯救《UN.D世界》。

　　周父原本想放弃《UN.D世界》。全息技术是周氏一手研发，应用场景极广：军校模拟战、科技公司研发场地、网络公司聊天软件……大小企业都需要它的支持，游戏公司不过是收益最不稳定的一项。周父根本不在乎《UN.D世界》的存亡，前景不好退出游戏市场就是。

　　可周持谨不这么想，他觉得《UN.D世界》的前景比任何其他市场都长远。它不只是游戏，更是世人精神世界的另一种存在，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周持谨一直觉得生活索然无味，活得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一度让周母以为他有精神问题，时常劝他多交朋友、多娱乐，找到生活的乐趣。可他从小接受最严苛的教育，生来就是顶级Alpha，聪慧早熟，学习能力强悍，任何知识一学就会，任何技能一试便通。前端科技没能让他找到乐趣，后来听母亲建议尝试极限运动，也没能寻找到心动的感觉。

　　他早已习惯严谨高效的生活，顺理成章担起未来继承人的责任，以为人生会按部就班地继续，直到全息技术出现。

　　周持谨预见到，这个能让人改头换面、隐藏身份的二次元世界，会让世人活出不一样的自我，他们可以给自己全新身份，随心所欲地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做现实中不会、不敢或不能做的事：或许离经叛道，或许违背公序良俗，甚至有人会尝试放弃现实的自我。

　　人间有七苦：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没人的一生没有遗憾与不甘，而全新世界里万事皆有可能，它能为世人造梦。

　　可作为造梦者，周氏游戏公司却没能真正领悟这项技术的内核。他们不知道该搭建怎样的世界，才能容下人们所有的幻想与渴望；他们甚至像普通打工人一样，不懂自己内心深处真正追求的生活是什么样。

　　与现实几乎相同的社会元素构成，注定了《UN.D世界》不会风靡太久，周持谨从一开始就清楚这点，可他同样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结果。

　　第一次，他在工作上失了游刃有余的从容。终于有件事能挑战他的智慧，既让他烦躁，又令他莫名激动。当周父提出放任《UN.D世界》自流时，他毅然将公司揽了过来。父母从未见大儿子对什么如此上心，爽快地把公司持有权全盘转到他名下，这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产业。

　　林果的初稿，周持谨是在国外的凌晨看到打印件的。那一瞬间，他烦乱的心绪骤然沉静，心底只剩一个念头：《UN.D世界》终于等来了它的创世者。

　　他立刻召开高管线上会议，要求全公司全力支持林果的创作。自己则拼命加快手头的洽谈进度，想尽快回国主持UN.D的新生。可业务早已铺开，哪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等他终于结束手头工作回国时，只得到了林果闭关的消息。精心准备的见面礼、开场白、未来规划书瞬间失了光彩，一腔热情仿佛扑了空。

　　周持谨冷着脸抬眼，看向办公桌前的总经理和设计部部长，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冰碴儿：“怎么回事？”

　　“呃……那个……”四十多岁的总经理在26岁的周持谨面前，惊恐得像个被提审的犯人。

　　“你来说。”周持谨转向另一个人。

　　设计部部长陈秋曼吓得一个哆嗦，干练的职场气场瞬间瓦解，忙开口：“林果签约时就言明，她的所有创作都不能批量上线，环境固件也不例外。她做的环境构建实在细致，简直一步一景，绝无雷同。房屋设计更是别具一格，从不重复，每上架一栋都引发疯抢。听说最后那栋，买主辗转几手拿到时，价格已经翻了四倍……”

　　“说重点。”周持谨打断她，不想听这些手机热搜就能看到的内容。

　　陈秋曼被噎得咳嗽几声，迟疑地瞟了眼汗流浃背的经理，终于吐了实话。

　　林果完成森林小镇前期构建后，开始放慢创作速度。她一点点的细化每处场景，总在她们以为完美时，再带来新的冲击。那些添加看似简单，却处处藏着温情：小镇广场上多了两架小木马，商店门口摆了一桶油纸伞，老住户院墙上爬满了蔷薇花……，可这些细节不能带来直接收益，还拖慢了新房设计的速度。

　　除了最初统一开放的50栋房子，后期一周才上架一栋，每次都引发惊呼，后台催更信息能淹没大西洋。运营部一次次抬价想降温，非但没有打击到玩家的激情，反而点燃了总经理的贪念。

　　“经理多次要求我给林果定交稿任务无果后，他就直接找了林果……，林果当时只说‘知道了’，转头就跟我说不干了，要辞掉兼职……”

　　陈秋曼声音越说越小，周持谨的脸色彻底阴沉，眼神冷得像冰：“然后呢？”

　　对上他吃人的视线，陈秋曼心跳如鼓，声音发颤：“我们打电话联系不上她，被逼得没办法，我和经理去她学校，在宿舍楼下守了三天才见到人。我们反复道歉，承诺再也不催稿，让她自由创作，可她就是不说话。”

　　“我们蹲了一个月，只见到三次面。经理都快跪下了，她才答应不辞职，但要重新设计更新方案，让我们回来等消息。”

　　“然后？”

　　“……没了。”陈秋曼都快哭了，她也好想知道然后呢，可第一次打电话问，她说再等等；一周后问，说有了思路；半个月后再打过去，直接被拒接了。她再不敢打电话催了，只能苦巴巴等着。结果等来了回国的周持谨也没等到她的回应。

　　周持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尽量平静地问：“除了手机号和学校地址，还有什么联系方式？”

　　陈秋曼绞尽脑汁去想，急得满头汗也没能找到一个方法，心虚的抬眼看向周持谨时突然眼睛一亮：“有！她在森林小镇里也有房子，是开售前特意打电话要的。林果是死宅，就算不回消息也肯定没出去浪。她既然答应不辞职，一定还在工作。她画稿里的新元素都是在全息里做的，然后直接提交，屋里肯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