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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至少我很喜欢你…” 那天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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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亦雪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套着在家穿的旧T恤。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蒋芳站在茶几边上,五指死死攥着复读班的招生简章,纸张皱得不成样子。“你李姨家孩子去年报的王老师那个班,一模直接提了八十分!八十分!就你现在这个成绩,再不报名名额就没了——”
玄关处,林亦雪指尖发颤,换鞋时猛地拽动鞋柜把手,哗啦一声刺耳响动。她声音哑着,却一字一顿:“我说了,我不复读。”
“你凭什么不复读?就凭你那三模成绩?你爸惯着你,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你自毁前途!”
厚重的家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蒋芳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她走到电梯口,指尖发软,反复按下行键,好几次都戳不准。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一步往下走。
行至最后几级台阶,双腿骤然一软——不是累的,是情绪崩塌之后被抽空了力气的软。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楼道一片死寂。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等手不抖了,腿不软了,才站起来推开单元门往外走。
走到美甲店门口,抬手推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谢安琪正低头给客人修死皮,闻声抬头,手里的打磨条顿在半空。门口的女孩发丝凌乱,脸颊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雪儿?”
林亦雪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手先开始抖了。从指根到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跳擂鼓一样在耳膜里咚咚地响,脸颊、唇周一阵阵发麻。她伸手想去扶沙发扶手,抬起的胳膊却绵软无力,像不是自己的。
“妈她——”她艰难吸气,气息卡在胸口断断续续,“非要逼我——拉着我不让走——”
肖景本来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假寐,听见声音瞬间睁眼,身形极快地起身,两大步跨到她面前,抬脚轻轻把茶几往旁边一拨,腾出空间。他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喘不上气?”
她点头,眼底蓄满慌乱。
“以前有过吗?”
“艺考集训的时候……练琴,有一次。”
“过度通气。”谢安琪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裹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用力揉搓,“跟着我呼吸。来,吸——呼——”
肖景从后面把沙发靠垫一个个抽出来叠好,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带了带:“坐。别站着。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那儿。”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心跳声在耳朵里慢慢小了,脸上的麻感一点点褪去。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抬起头的时候,谢安琪正皱着眉看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我和舅妈说。”谢安琪拿起手机,走进里间。
肖景靠在沙发边上,安静地垂眸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弯腰拿起茶几上一瓶没开过的冰红茶,拧开盖子,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
接下来两天她一直住在谢安琪家。
她不吵不闹,按时吃饭,帮谢安琪看店、接电话、登记预约。客人来了她会笑一下,说“您稍等”,语气礼貌得挑不出毛病。但那个笑很淡,淡到嘴角勾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笑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叠纸飞机,叠了拆,拆了叠,常常叠到一半就停下了,盯着茶几上的紫外灯怔怔发呆。指甲上那层淡粉色的甲油已经长出了一小截新的,分界线清晰可见。
肖景每天下午还是来。带一瓶冰红茶,偶尔是甜筒,有时候带一包辣条放在茶几上也不说。她没有动那瓶冰红茶,他第二天就把旧的拿走,换一瓶新的。新瓶身上凝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瓶身往下滑。
第三天下午他来的时候,店里只有林亦雪一个人。谢安琪出去上门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架叠了一半的纸飞机,面前的冰红茶一口没动。
肖景把一瓶新的放在茶几上,没坐。
“走吧。”
林亦雪抬起头。
“带你去个地方。”他把摩托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看你天天闷着,脸都闷苦了。带你出去兜兜风。”
“去哪儿?”
“山上。”
摩托车停在巷口。是他自己买的那辆,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把上挂着她那顶黑色头盔,面罩擦得干干净净。他把头盔取下来,递到她面前:“戴上。”
她接过去,低头扣好系带。他长腿一跨上了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等她坐稳。
摩托车沿着河堤一路往西,拐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出了城区之后路开始变窄,两旁的杨树换成了成片的松树,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他把车速提上去,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她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工服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山路盘旋着往上升,每一个转弯车身都微微倾斜。她没有闭眼,也没叫,顺着车身的弧度自然贴合。车灯在前面的山壁上打出晃动的光,照亮路边的碎石和蕨类植物。头顶的星星密密匝匝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山路拐弯处一块突出的平地,边上围着一道生锈的铁栏杆。他熄了火,山里的安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松涛声从头顶沙沙地过去,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风穿过山谷时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下了车,走到栏杆边上。林亦雪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贴在头皮上。山里的风凉得不像夏天,吹在脸上有种被冷水泼过的清爽感。
“过来看。”
她走过去。栏杆外面是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铺满了整片谷地,密密匝匝地亮着,远处的高速公路被路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尽头。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她问。
“跑单的时候瞎转,转过一次就记住了。有时候跑烦了上来坐一会儿。”
“经常来吗?”
“一个月一两次吧。夏天来得多,山上凉快。冬天不行,风太大。”
她点点头,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山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他从工服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也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拨。
他把水瓶放在膝盖上,转了两圈。
“林亦雪。”
“嗯。”
“你这两天,在你姐店里坐着,纸飞机叠了拆拆了叠,冰红茶放着不动。”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缓,“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十九岁的时候。”
她侧过头来看他。
“想听听我的事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把水瓶在膝盖上慢慢转着,没有看她,眼睛看着远处谷地里的灯火。
“我十九岁那年,赛车跑不下去了。没钱。家里也没钱供。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赛车是我唯一会的东西,那个做不下去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后来去了北京。一个朋友的汽修店,做高级汽修的,□□。客户住哪儿就去哪儿修,在人家车位上、地库里、马路边上,随时随地躺下去。冬天手冻得握不住扳手,先放排气管上烤热了再干活。车底太矮的时候,人躺着进气都费劲,修完爬出来腰直不起来,就在车旁边就地躺一会儿。”
“那时候为了逼自己攒钱,把银行卡剪了。是真的拿剪刀剪碎了扔进垃圾桶。每个月花多少全靠现金,多花了就没钱吃饭。”
他顿了顿,抬手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下意识揉了揉后腰,动作很轻,像是身体早就记住了这个动作。
“后来攒够了,回来想做点小生意。没做成,就又跑外卖。也没什么,习惯了。就是落了个腰上的毛病,不算什么事。”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他把水瓶放在石墩子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没再说话。
安静了很久。
他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林亦雪在看他。不是侧过头来看一眼的那种看,是整个人转过来了,正正地看着他。星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眶红红的,里面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怎么了?”他把水瓶放下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睛没躲开,“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肖景看着她,没有说话。山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她眼眶里那层水光闪了一下,没掉下来。
他忽然低头在工服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副手套。是骑车戴的薄手套,掌心磨得有些发白了。他把手套翻过来,用干净的那面往她眼角蹭了蹭。动作很轻,笨拙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粗糙的手套布料刚碰到她的眼角,她就往后缩了一下。原本红着眼眶酝酿的泪意被这个动作打断了。
“脏死了。”她偏头躲开,用手背自己蹭了一下眼睛,“这手套你戴了多久没洗了。”
“洗过。”
“什么时候洗的。”
“……上周。”
“我就知道。”她把他拿着手套的手推开,嘴角往下撇了撇,“我没哭。就是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痒。”
“哦。”他把手套塞回口袋里。
“就是风大。”
“知道了,风大。”
林亦雪转回去,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就是觉得……很烦。”
肖景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高考考完了,别人都在高兴,我在担心成绩。李菲菲她们,有的要出国,有的报了中外合办。她们不是坏,是真的不用担心。可我不一样。我要是考不上,就没路走了。”
“我妈是爱我的。我知道。但她爱我的方式是抓着我不放。学古筝是她选的,分科是她选的,现在复读也是她选的。她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那天她拉着我不让走,嘴里说全是为了我好。可她越说,我越喘不上气。我怕的不是复读,我怕的是我这辈子都被她这样抓着。”
“但我更怕的是,她说的可能是对的。我没有别的路。”
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轻。
“高三拼了一整年,以为熬出头就好了。现在熬出来了,前面还是一片雾。我不知道以后要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练琴练了那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长进。看着别人都在往前跑,就我站在原地。”
她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再掉眼泪。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不是很没用。”
肖景侧着头看她。她埋头在膝盖里的样子,和她这两天坐在沙发上叠纸飞机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高三拼了一整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山里听得很清楚,“集训练琴练到手腕抬不起来,手指上全是茧。你姐说你小时候练琴练哭了也不跟大人讲。你说自己没长进,可你从来没放弃过。”
“你觉得自己在害怕。但害怕是正常的。谁站在你这时候都会害怕。你没逃避,你只是需要一个慢慢想清楚的时间。”
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还会心疼人。我跑单累了你让我休息,我中暑了你给我敷毛巾。刚才听我说那些破事,你眼睛红了,说我也不容易——不是谁都会为一个跑外卖的说这种话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星光照着他的眼睛,不是那种灼人的亮,是一种温温的、笃定的光。
“你也不装。你跟你朋友打电话的时候笑得蹲在地上,叼着辣条的样子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你穿黑半袖、打耳骨,不是叛逆,是不想装乖。你觉得迷茫,迷茫也是真的。比你装成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要真。”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头顶的松涛一阵一阵地响。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说,“你没那么差。”
顿了一下。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至少我很喜欢你。”
林亦雪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愣住了。不是那种微微一怔的愣,是整个人都静止了的那种愣。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山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去,远处城市的灯火在谷地里明灭着。他的眼睛很亮,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了。
肖景把视线移开了。他拿起石墩子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又拧开。瓶盖在他手指间转得飞快。
“我是说,”他把瓶盖拧紧了,“欣赏。欣赏你这个人。”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弧度,是真的往上弯了一点点。
“哦什么哦。”
“就是哦。”
他站起来,拍了拍工服上的灰,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走吧。山里冷,别感冒了。”
林亦雪站起来。他把头盔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摩托车引擎重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下山的风比上山更大,把她头发全部吹到脑后。她两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了他工服的布料。
第二天下午,肖景来店里接她去练车。
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瓶冰红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另一头拧开可乐喝了一口,全程没有看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走,练车去”,语气和平时说“走了,晚高峰”一模一样,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上她的眼睛。
车停在巷口。林亦雪坐进驾驶座,他坐进副驾。发动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车门扶手上,看着前面,一路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她挂了两次档,他都只是看着前面,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她的动作,又很快收回去。
她把车开到了断头路上。挂空档,拉手刹,车子停下来。车底的蓝色氛围灯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幽幽的光。她握着方向盘,没有松手。
“肖景。”
“嗯。”
“你能不能说话。”
他动了动,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但还是没有开口。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她把方向盘握得紧了一些,“我都记住了。你说我没那么差,你说你很喜欢——你说你欣赏我。从来没有人跟我这么说过。”
她转过头来看他。
“我妈只会说我不懂事,老师说我态度不端正,同学觉得我高冷。只有你说我很好。我昨天没有跟你说谢谢。现在跟你说。谢谢你,肖景。”
他转过头来看她。车底的蓝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把眼睛切成明暗两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那个肩膀绷着的姿态慢慢松下来了。不是垮,是一种很慢的、被什么东西熨平了的松弛。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那种很轻的、被什么东西妥帖安放了的弧度。
“收到了。”
她重新挂上一档。几乎是习惯性地,她的目光又往档杆上飘。
他的手从副驾伸过来,覆在她握着档杆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掌心是温热的,带着薄薄的茧,那些修电动车和搬东西留下的旧伤疤轻轻硌着她的手背。他没有用力,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手指按着她的指节。
“别低头看。”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用感觉的。一档到二档是一条直线,往下拉就行,不用看。”
他握着她的手把档杆往下拉了一下,动作很慢,让她记住那个手感。
“你再试一次。一档,踩离合,挂二档。”
她松离合的时候车子轻轻抖了一下。他的掌心立刻重新贴上来,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沉着的力度。
“别怕。大胆踩。”
她把油门踩下去一点,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他这才慢慢收回手,重新靠回副驾上,手搭在车门扶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转头看向窗外。
“不错。”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耳廓边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重新挂上一档,慢抬离合,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底的蓝光在路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冷色光带。
“走吧,再练一圈。方向盘打到底,掉个头。”
她把方向盘往左边打到底。车子慢慢转了一个弯,车灯扫过路边的树苗和那片长满狗尾巴草的空地。车厢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是松弛过的安静,是终于对上了眼神之后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