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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喜欢有病的” 肖景发 ...


  •   肖景发现自己最近往美甲店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把这个归结于天热。夏天嘛,跑完午高峰找个地方吹空调,再正常不过了。至于为什么别的地方也有空调他偏要来这儿,他没有细想。

      那天下午他推开门的时候,风铃还没响,他先站住了。

      林亦雪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正在照。她头发散着,发尾卷成了大波浪,是那种刚卷好还没完全散开的弧度,衬得她整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领口很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短裙,脚上换了一双帆布鞋,不是平时那双踩塌了后跟的旧鞋,是干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卷发棒,电源线还插在墙上的插座上,指示灯亮着红光。旁边是一面折叠化妆镜,镜面上沾了一点点粉底印。

      她听见门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卷头发了。”

      “嗯。好看吗?”

      她把镜子举高了一点,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发尾的卷翘得很有弹性,她用手指拨了两下,有一缕挂在耳后没挂住,又滑下来了。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把镜子放下,关掉卷发棒的电源,开始拔插头。“我要出去一趟,黄奕约了我。他今天在高中做毕业演讲,让我去给他捧场。”

      肖景走进来,把两瓶冰红茶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五。

      “几点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她把卷发棒收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小挎包,背好,“走了,要迟到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卷发棒加热后那股微微发焦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

      风铃又响了一声。她走了。

      肖景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一眼那个还留有余温的卷发棒电源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把自己的那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身走到帘子边上。

      谢安琪正坐在工作台前给甲片涂封层,头也没抬。

      “你不问问她去哪?”

      “问了啊,不是说了吗,跟同学出去玩。”谢安琪换了支笔,蘸了点透明胶在甲面上慢慢刷。

      “情人节。”肖景说。

      “嗯?”

      “今天是情人节。”

      “哦。”谢安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封层,“那怎么了。”

      “你不管管她?”

      “管什么?”

      “她一个女孩子,情人节单独跟男同学出去。”

      谢安琪笑了一下,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她把刷子放在调色盘边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她是跟黄奕出去。黄奕,年级第一,戴眼镜的那个。”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黄奕不喜欢女生。”

      肖景没有说话。他靠在帘子边上,把冰红茶的瓶盖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

      “今天是情人节没错。”谢安琪重新拿起刷子,“但跟她出去玩的那个人,对她没那个意思。”

      她看了肖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那个目光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做指甲。

      肖景没有再问。他走回沙发坐下,把冰红茶放在茶几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卷发棒的电源线已经从插座上拔下来了,黑色的线垂在茶几边缘,插头挨着地面轻轻晃着。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

      晚上八点多,他又来了。

      这个时间他平时不来。晚高峰刚过,按理说他应该回家休息,或者去跑最后几单夜宵的单子。但他把电动车骑到了美甲店巷口,停好,推开门。

      谢安琪不在。店里只有林亦雪一个人。

      她已经换了衣服。牛仔短裙换成了宽松的居家短裤,黑色短袖没换,头发还是下午卷过的样子,但发尾的弧度已经松了一些,大波浪变成了松松的纹理卷,散在肩膀上。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下午那面小镜子,面前还放了一碗吃了一半的西瓜。

      茶几上,他下午放的那两瓶冰红茶还在。一瓶开了喝了一半,一瓶没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他说。这次说“路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没信。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西瓜。

      “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亦雪用叉子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黄奕今天演讲讲得特别好。他们学校操场那个台子,他站在上面说话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

      “我坐在第三排,他讲完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说‘我腿都抖了’。我说完全看不出来。他说他在台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想象成土豆。我说你这是什么毛病。”

      “然后我们去吃了烤肉,逛了书店。他给我挑了一本乐理书,说我乐理基础差。”

      “我说我一个弹古筝的乐理基础差,你一个学吉他的怎么好意思说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真的度过了很开心的一天。手里的西瓜叉子一翘一翘的,西瓜汁顺着叉柄淌下来,滴在碗边上。

      肖景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等她说完了,他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高二。”林亦雪把空瓜皮放回碗里,舔了舔手指上的西瓜汁,“那时候他老被一群体育生堵。那群人说他不够阳刚,没有男子气概,还到处说他是gay。也不是‘到处说’——是当面说,很大声那种,还笑。他一个人站在他们对面,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在操场边上看见了。”

      肖景把靠垫从背后抽出来,抱在胳膊下面。

      “然后呢?”

      “然后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那几个体育生说,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肖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们当然不服,但大家又都认识,说不关我的事,让我走开,我当然不啊,我说这是我亲亲兄弟,想找事大家撕破脸就好了。”

      “他们说开玩笑的,就走了。后来也没再找过他麻烦。”

      她说完又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肖景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安静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是社会大姐啊。”

      林亦雪正含着西瓜,听见这四个字差点呛到。“什么社会大姐。”

      “带着小弟去平事,不是社会大姐是什么。”他把胳膊下面的靠垫抽出来放在一边,身体往她那边倾了一点,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这么厉害。那大姐以后能不能罩着我。”

      林亦雪把西瓜咽下去,抬眼看着他。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弯着,是在逗她,但眼睛里的东西又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她把叉子插回西瓜碗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歪着头看他,嘴角也弯起来了。

      “行啊。”

      “真的?”

      “你天天给我带冰红茶,还带甜筒,还带辣条。”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端得很正经,“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以后有事找我。包帮忙的。”

      肖景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装大姐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一次是真的大笑,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不停抖,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她也被他笑得没绷住,嘴角越翘越高,最后还是跟着他一起笑了。

      “行。”他把笑收了收,拿起茶几上那瓶没开的冰红茶拧开,朝她举了举瓶子,“那以后就靠大姐罩着了。”

      她也拿起自己那半瓶冰红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说到做到。”

      他喝了一口冰红茶,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着。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她。

      “那个黄奕——你说他不喜欢女生。那他怎么不找男生玩,老找你玩?”

      林亦雪叉了一块西瓜,正要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跟我们班男生玩不到一块去。他跟我说,跟那些男生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要装,装成不喜欢男生的样子,装成对女生有兴趣的样子。他说跟我在一起不用装,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住,他不说话的时候我也不会觉得他奇怪。”

      她把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他说我是他认识的最不让他累的人。”

      肖景没有接话。他把冰红茶在手指间慢慢转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滴在他的工裤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片刻之后他转头看她,语气忽然换了一种,轻了一点,随意了一点,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林亦雪正用叉子戳碗里最后一块西瓜,戳了两下没戳起来。“什么?”

      “你说黄奕不是你的菜。”他把冰红茶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她那边微微倾了一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亦雪终于把那块西瓜戳起来了。她咬了一口,歪着头想了想,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喜欢有点病的。”

      肖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大笑,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不停抖,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比刚才那阵更响。

      “你要去精神病院找对象啊?”

      “不是那种病。”她把西瓜咽下去,盘腿坐好,像是在解释一件很严肃的事,“是有病的人才会理解自己。”

      肖景的笑慢慢收住了。

      “你看啊,”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比如我半夜突然想出去看星星,一般人会说‘你疯了吧大半夜不睡觉’。但如果有病的人会说‘行啊走啊,我正好也想’。比如我突然想学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或者对一件小事特别执着,一般人会觉得我无理取闹,但有病的人会陪着我一起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很久,今天是第一次说出口。

      “在我做一些无厘头的事情的时候,不会嘲笑我,不会觉得我幼稚。会愿意陪我一起。也算另一个方面的志趣相投吧。”

      她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肖景看着她。日光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少女幻想的、粉红色的认真,是那种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情的、平静的认真。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

      他把视线移开了。低头拿起茶几上那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凉得嗓子有点发紧。

      “你呢?”她把西瓜碗放在茶几上,侧过头来看他,“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水瓶拧上,放在茶几上。瓶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还没想过。”他说。

      “你都二十七了还没想过。”

      “二十七怎么了。”

      “二十七应该想过很多次了。”

      他没有接话。拿起茶几上的电动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转了几圈之后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走了。明天早上还有单。”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亦雪还盘腿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

      “你明天来不来?”她问。

      “来。”

      “带什么?”

      “你想要什么?”

      “草莓味的甜筒。”

      “知道了。”

      风铃响了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林亦雪坐在沙发上,把碗里最后一块西瓜吃完。那架叠了一半的纸飞机还压在驾校报名表下面,只露出一个尖尖的翅膀。她把报名表抽出来,把它叠完了。这一次没有拆,放在紫外灯旁边,让淡紫色的光照着它。

      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想起刚才她说完“喜欢有点病的”之后他笑成那个样子,又想起他笑完之后安静下来的表情。

      她拿起茶几上那瓶他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甜得有点发腻。

      和她平时喝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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