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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免死金牌    ...


  •   晚上八点半,美甲店的风铃响了一声。

      肖景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带着一阵风。他没穿工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

      “买了。”他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安琪正在收拾工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买什么了?”

      “摩托车。”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拧开一瓶冰红茶灌了一大口。

      谢安琪手里的打磨条停在半空中。“摩托车?”

      “嗯。”

      “你买的?”

      “不然呢,还能是偷的?”

      “你会买摩托车?”谢安琪把打磨条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正眼看他,“你那辆电动车修了三个月都不舍得换,你说买就买了一辆摩托车?”

      肖景把瓶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正好看到一辆合适的。”

      谢安琪还在看他,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你不是说等这个月房租交了的?房租不交了?”

      “房租照交。”

      “那你哪来的钱?”

      “攒的。”他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本来就有这笔预算,一直没合适的。”

      谢安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店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收拾工作台。

      “行。认识你三年,头一回见你给自己花钱。”

      她把抽屉关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沙发上抱着膝盖的林亦雪。

      “昨天带她坐了一趟朋友的摩托车,今天就买一辆。”

      谢安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观察,“你这行动力,当年要是用在赛车场上,现在说不定都进省队了。”

      肖景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钥匙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林亦雪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驾校的报名表,被她叠成了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又拆了,重新叠,叠到一半停下了,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进来之前她就是这个姿势,进来之后还是这个姿势。那瓶他昨天放在茶几上的冰红茶还摆在那里,一口没动。

      “怎么了?”肖景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林亦雪没说话。

      他转头看谢安琪。谢安琪把打磨条翻了个面,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驾校的事。”

      “驾校怎么了?”

      “有个男的,这几天老在驾校缠着她。要送她回家,要加微信,还想调到一辆车上去。她说了不用,那人还来。”

      肖景靠在沙发上的背慢慢直了起来。

      “今天又来了,所以不太开心。”谢安琪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不是什么大事,但够烦人的。”

      “谁?”

      “好像叫周鹏。”

      肖景没说话。他把冰红茶的瓶盖拧上,放在茶几上,转过头去看沙发上的林亦雪。她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盯着茶几上那架叠了一半的纸飞机。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

      “林亦雪。”

      她抬起头。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车钥匙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走,练车去。”

      “我不太想——”

      “车都停在巷口了。”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手动挡的,你爸说的那种,有操作感的。”

      她没动。

      “走不走?”

      她慢慢把膝盖放下来,拿起那瓶一口没动的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凉的,甜得发腻。她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

      “走吧。”

      林亦雪跟着他走到巷子口,路灯照在车身上。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底盘贴着地面,四个轮子大得出奇,轮毂是哑黑色的,卡钳红得扎眼。车底的氛围灯亮着,冷蓝色的光从下面幽幽地透出来。她不太懂车,但排气管比普通的粗一圈,引擎发动的时候不是那种均匀的嗡嗡声,而是低沉的、带着喉音的轰鸣。

      她绕着车头走了一圈,在副驾门前停下来,拉开门,扶着车门,弯腰歪着头看他。

      “肖景。”

      “嗯?”

      “外面看着不声不响的,底下又是蓝光又是红卡钳。”她笑了一下,“闷骚。”

      肖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认识我才几天,就没大没小了。”

      “我说的是车,没说你。”她坐进来,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平稳地滑出巷口,车底的蓝光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冷色光带。

      “闷骚。”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这回说的是人。

      他把车开上了城西那条还没通车的断头路。路灯装好了但没亮,整条路黑漆漆的,只有车灯在前面打出两道光柱。

      柏油路面在灯光下发着乌黑的光。

      熄了火。“来,换位置。”

      林亦雪坐进驾驶座。座椅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方向盘上防滑套被他握得温热。离合、刹车、油门,她一个一个踩了踩。离合比驾校的软一点点。

      “踩离合,挂一档。”

      她的手去够档杆。他的手先一步覆上来,把她的手拉到档杆上,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摆正。“挂档的时候手腕放松,用整个手臂的力。”

      他的手很快拿开了。

      “慢抬离合。”

      她慢慢抬左脚。车子抖了一下,没熄火。她继续抬,车子开始往前挪。不是驾校那种猛地窜一下的往前,是稳稳的、缓慢的往前。

      “对。找半联动。”

      她找到了那个点。离合踏板微微震动着,像一只被握住的小动物。她的左脚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稳住了,然后慢慢继续抬。车子平稳地往前走。

      来来回回练了十几次,每次都稳稳起步。车子在空荡荡的断头路上慢慢开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再起步。她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比刚上车时放松了一些。

      “你这不学得挺快吗。”肖景靠在副驾上,“驾校那个破车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林亦雪没有接话。她又练了一次起步,挂一档,慢抬离合,找半联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车灯照亮了前面空荡荡的路面,路两旁的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那个叫周鹏的。”肖景忽然说。

      车子抖了一下,没熄。

      “小学同学?”

      她没有说话。车子慢慢往前开,柏油路上有几道裂缝。

      “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说的。”

      她踩下离合,挂空档,车子慢慢停下来。车灯照着前面空荡荡的路面,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

      “小学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他有一次把我从楼梯间推下去了。”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

      “扭到脚了,肿了一个多礼拜。他跟我道歉,老师也让他道歉了。那之后他没有再推过我。”

      “但因为一个小学,之后难免偶尔碰到,他每次都跟没事人一样故意凑过来打招呼。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

      “我升学之后以为再也碰不到了。没想到在驾校又碰上了。”

      肖景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的右手搭在副驾的车门扶手上,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按着左手手背上一处旧伤疤,按得指节微微发白。

      “明天我去驾校。”他说。

      林亦雪转过头来看他。

      “送冰激凌。”他说,语气很平,“天热,给你们送点冰激凌解暑。”

      “你不用——”

      “我本来就跑那片。顺路。”

      他没有再往下说。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再练一圈,送你回去。方向盘打到底,掉个头。”

      她把方向盘往左边打到底。车子慢慢转了一个弯,车灯扫过路边的树苗、建筑废料、一片长满狗尾巴草的空地。回程是他开的,她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第二天中午,肖景去了驾校。

      他穿着那件亮黄色的外卖工服,骑电动车来的。遮阳棚底下坐了一圈人,林亦雪坐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遮阳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她今天一上午都没看到周鹏,本来松了口气。但看见肖景从电动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进来的时候,这口气又提上来了。

      袋子里装满了甜筒和冰棍,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挤在一起,袋子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袋子放在遮阳棚底下的塑料桌上。

      “天热,给大家带了点冰激凌,分着吃。”

      学车的人围上来。他把袋子打开让他们自己拿,自己留了两支甜筒,走到林亦雪面前,把一支草莓味的递给她。

      “吃不吃?”

      林亦雪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被冰得凉凉的。她看着他,他咬了一口自己那支甜筒,目光在遮阳棚底下慢慢扫了一圈。

      “那人今天来了没有?”他问,声音很轻。

      林亦雪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遮阳棚另一头。周鹏果然在,坐在最边上的塑料凳子上,穿着一件白色 polo 衫,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一上午都没往她这边凑,所以她没注意到。

      “来了,”她说,“在那边。你别——”

      “我去看看。”他把甜筒叼在嘴里。

      林亦雪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别去。”

      他停下来,低头看她。她攥着他工服袖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不太好,”她说,“驾校这么多人看着。”

      他把叼在嘴里的甜筒拿下来,蹲下来和她平视。太阳晒得他眯着眼睛,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不会找事儿的。”他说,声音很平,“就是进去找他谈一谈。就说两句话。”

      林亦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显得格外干净。

      “真的。我不动手,也不骂人。”他把甜筒又叼回嘴里,嘴角弯了一下,“你姐夫说了,动手的赔钱,骂人的掉价。”

      林亦雪攥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肖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叼着甜筒,穿着亮黄色外卖工服,慢悠悠地往遮阳棚另一头走过去。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的走法,是那种慢悠悠的、像是要找个人借个火一样的走法。

      林亦雪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支还没拆开的甜筒。她的心跳得很快。

      遮阳棚另一头,肖景停在周鹏面前。周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外卖工服的人站在他面前,嘴里叼着半支甜筒,显然不知道这人是谁。

      肖景把甜筒从嘴里拿下来,蹲下身子,视线和他平齐。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很低,遮阳棚这头完全听不见。

      周鹏的脸色变了一下。

      肖景又说了几句。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还在吃甜筒,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聊一件很小的、不值得动气的事。

      但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林亦雪说不上来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很随意但又很凶。

      周鹏把手里的水瓶放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僵。

      肖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拍肩的力气不大,林亦雪看见周鹏的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一下。然后肖景转过头,朝遮阳棚这头走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林亦雪面前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谈完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肖景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就说两句话。”他说,语气很平,“具体你不用知道。”

      林亦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手里那支甜筒拆开,咬了一口。脆皮是脆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你确定你不是去找事的。”

      “不是。”他说,“找事的话我不会叼着甜筒去。”

      他把电动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跨上车。

      “走了。还有单。”

      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亮黄色的工服在正午的热浪里越来越远。

      林亦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甜筒。脆皮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已经开始软了,草莓味的奶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沾在她的手指上。她抬起手舔了一下手指,甜的,凉的。

      她不知道他跟周鹏说了什么。但她发现整个下午,周鹏都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一眼。

      下午回到美甲店的时候,肖景已经在沙发上了。

      他侧躺着,工服没脱,拉链敞着,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耳朵。茶几上放着一瓶没拧上盖的冰红茶,旁边是一支还没拆开的甜筒,包装纸上凝着水珠。

      林亦雪从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用凉水浸湿了,拧到半干,走过来敷在他额头上。毛巾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你是不是傻。”她蹲在沙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么大的太阳,跑什么驾校。”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送冰激凌。”

      “送什么冰激凌,你自己都快化了。”

      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淌下来,在沙发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你今天不用跑单了?”她问。

      “跑。晚上跑。”

      “你都这样了还跑。”

      “没事。眯一会儿就好。”

      她蹲在沙发旁边没有走。毛巾边缘渗出来的水在她指尖上留下凉凉的触感。她把那瓶没拧上盖的冰红茶拿起来,把盖子拧好,又放回去。

      “肖景。”

      “嗯。”

      “钱是赚不完的。你不用这么辛苦。”

      他睁开了眼睛。侧躺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额头上敷着湿毛巾。他的眼睛从靠垫和毛巾之间的缝隙里看着她,那个角度显得眼神很深很深。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钱是赚不完的。”

      “不是,后半句。”

      “你不用这么辛苦。”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支甜筒的包装纸上又凝出了新的水珠,久到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了不知道多少声。

      “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的声音闷在靠垫里,被毛巾洇着,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潮乎乎的质地。

      “让我休息的那种话。”他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谢谢你,林亦雪。”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你说的这些话,在我这儿可以有免死金牌。”

      林亦雪愣了一下。“什么?”

      “免死金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以后你犯了什么事,跟我说一句,我就原谅你。”

      林亦雪蹲在沙发旁边,手还搭在毛巾上。她看着他的侧脸,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的,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毛巾渗出来的水。

      “你这人好奇怪。说两句话就免死金牌了。”

      他没有回答。

      “你的免死金牌有什么用啊?”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眉头松开了,睫毛上沾着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着。

      睡着了。

      林亦雪把手从毛巾上收回来。毛巾边缘渗出来的水在她指尖上留下凉凉的触感。她把那支还没拆开的甜筒拿起来,放进冰箱里。草莓味的,等他醒了再吃。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额头上敷着白毛巾,工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蜷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大型犬。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断头路上,他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左手背上的旧伤疤。她不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以前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但他叼着甜筒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画面,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个人。跑大中午送冰激凌说“顺路”,买摩托车说“正好合适”,去找骚扰她的人算账说“就是谈一谈”。

      明明是他想做的事,偏要赖在别人头上。好像承认自己在意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林亦雪走到沙发旁边,把他额头上滑歪了的毛巾重新正了正。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茶几边上,拿起那架叠了一半的纸飞机,把它拆开,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叠得很整齐,纸飞机的翅膀对称,尖端尖尖的。

      但她没有扔。她把纸飞机放在紫外灯旁边,让淡紫色的光照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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