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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天见,小疯子!”    ...


  •   林志是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的。

      “高考也考完了,三个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把车本学了吧。”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林亦雪筷子顿了一下。“学车?”

      “嗯,成年了,以后自己开车出去玩也方便。”

      “我不想学。”她把碗里的饭拨了拨,“我想去打工。”

      “打什么工。”蒋芳从厨房端着汤出来,围裙还没解,“以后打工的时间长着呢,急这三个月干什么。你爸说得对,去学车。”

      林志点点头:“你妈说得对。而且学就学手动挡,以后什么车都能开,有操作感。”

      “现在谁还开手动挡啊?”林亦雪把筷子放下了。

      “你爸我开的就是手动挡。”林志看了她一眼,“手动挡开着才有开车的感觉,自动挡那叫开玩具车。”

      林亦雪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蒋芳。蒋芳已经在喝汤了,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这事已经定了,没得商量。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拉完。

      驾校在城郊,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几辆白色的教练车慢吞吞地倒来倒去,像几只壳子发烫的甲虫。

      报名的时候说是“暑期班,随到随学”,到了才发现“随到随学”的意思是随到随等。

      第一天她七点半就到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水泥地上残留着夜里的凉意。她排在第三个,觉得怎么着九点之前也能摸上车了。

      九点半的时候她还在遮阳棚底下坐着。前面两个学员一个在练倒车入库,每倒三次就要下车看一次点位,教练站在旁边抽烟,烟灰弹了一地。另一个在练侧方停车,方向盘打反了三次,教练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林亦雪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被太阳照得反光,什么都看不清。她用手遮着看了一会儿,电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二。遮阳棚的阴影越来越短,她坐的塑料凳子被晒得烫手。旁边一个大叔递给她一张驾校的招生广告,她接过来折了折,当扇子扇风。

      十点四十五,终于轮到她了。

      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晒得和驾校的水泥地一个颜色。他坐在副驾上,一句话不说,手指了指方向盘。林亦雪坐进去,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方向盘被前面无数个学员握得包了浆,滑腻腻的,摸上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踩离合,挂一档,慢抬离合。”

      她照做。车子抖了一下,熄火了。

      “离合抬太快了。重新来。”

      她又照做。这次离合抬得特别慢,车子像一头年迈的老牛一样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米。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教练已经伸手把方向盘往左边打了一把。

      “回正。再来一次。”

      她来来回回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刚找到一点感觉,教练看了一眼手机说:“时间到了,下一个。”

      林亦雪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紧张,是那辆教练车的离合硬得像踩石头,二十分钟下来左腿膝盖都在发抖。她走回遮阳棚底下,那个大叔还坐在那里,手里的广告传单已经换成了一把真正的蒲扇。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

      她“嗯”了一声。

      “习惯就好。”大叔扇了扇风,“我上礼拜来的,到现在摸车加起来不到俩小时。”

      林亦雪看着水泥地上那些慢吞吞倒来倒去的白色车子,太阳晒得地面上的热气都扭曲了。她心想,这三个月要是每天都这样,她可能会疯。

      接下来几天果然如此。

      每天七点半到,等到快中午才能摸二十分钟车。有时候运气不好,排到一半教练说要带学员去考科目二,一整个上午就白等了。她试过下午来,下午人更多,遮阳棚底下的塑料凳子都不够坐,有人直接蹲在墙角根底下,手里举着驾校发的那个破扇子,像一排被太阳晒蔫了的蘑菇。

      第四天下午她从驾校回来,直接去了谢安琪店里。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谢安琪正在给一个客人修死皮,头也没抬。“怎么,又没摸上车?”

      “摸了。二十分钟。”林亦雪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从一点等到四点,练了二十分钟。离合踩得我左腿快断了。”

      “手动挡都这样,练出来左腿比右腿粗一圈。”

      “我现在右腿也快不行了,那车刹车也硬。”

      肖景正好推门进来,工服拉链敞着,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他把一瓶放在林亦雪面前的茶几上,另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学车呢?”

      林亦雪从靠垫里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嗯。”

      “手动挡自动挡?”

      “手动。我爸说自动挡是开玩具车。”

      肖景靠在沙发上,把冰红茶贴在脖子上滚了滚。“你爸说得也没错,手动挡是会了以后什么都能开。就是驾校的车都破,离合踩得腿疼。”

      谢安琪放下打磨条,转过身来看他。“哎对了,你不是会开车吗?你原来不是还玩过赛车?”

      肖景喝冰红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亦雪从靠垫里抬起头。

      “你玩过赛车?”

      肖景把瓶子放下来,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圈。“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年轻时候,你现在才二十七。”谢安琪转回去继续修死皮,“他以前在赛车俱乐部待过,跑过几次业余赛。后来不跑了。”

      “为什么不跑了?”

      谢安琪没有说话。肖景替她说了,语气很淡:“因为穷。赛车那东西太吃经济,一套胎跑一场就废了,改件、维护、场地,哪样都要钱。”

      他把瓶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跑外卖一个月挣的,不够那时候一个周末烧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打磨机嗡嗡地响。

      肖景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林亦雪。“我教你吧。”

      林亦雪愣了一下。“什么?”

      “学车。我教你。”他说,“驾校那边你照常去,挂个学时。实□□带你找地方练,比你在那儿排队三小时摸二十分钟强。”

      “不用。”林亦雪把靠垫抱在怀里,“我在驾校练就行。”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肖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拧上瓶盖,把工服的拉链拉好,站起来。

      “行。走了,晚高峰。”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子里远去,和往常一样轻,几乎听不见。

      林亦雪抱着靠垫,盯着茶几上他留下来的那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在瓶底积了一小圈水印。

      第二天下午肖景照常来。

      他进门的时候林亦雪正趴在茶几上给驾校的报名表折纸飞机。折了拆,拆了折,纸张的边缘被她揉得起了毛边。驾校今天人多到遮阳棚底下的塑料凳子都不够坐,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后脖颈晒得发红,最后实在受不了,提前回来了。

      肖景把一瓶冰红茶放在她手边,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工服都没脱,靠在靠背上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沉重,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连睡着了都没有完全松开。工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截。

      林亦雪趴在茶几上,折纸飞机。折完最后一架,她把纸飞机往空中一扔,纸飞机在日光灯下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肖景的膝盖上。他没有醒。

      她又折了一架,扔过去。又落在他的膝盖上。

      第三架落在他胸口。

      第四架落在他下巴上。

      肖景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她把第五架纸飞机哈了一口气,用力扔出去。纸飞机笔直地飞向他的额头,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他的手忽然抬起来,在半空中把飞机抓住了。

      动作很快,快到林亦雪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睁开眼睛,把纸飞机翻了个面看了看。

      “你无聊不无聊。”

      “无聊。”林亦雪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驾校等三个小时摸二十分钟车,回来你在这儿睡大觉。全世界就我最无聊。”

      肖景把纸飞机放在茶几上,重新闭上眼睛。“我跑了一中午的单,困。”

      “你每天都困。”

      “你每天跑四十单你也困。”

      林亦雪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肖景。”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你睡了怎么还能说话。”

      他没有回答。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肖景。”

      “嗯。”

      “你那个赛车俱乐部的队友现在还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

      “为什么?”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林亦雪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无聊。”

      肖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坐起来了。把工服的拉链拉上,拿起茶几上的电动车钥匙。

      “走。”

      “去哪儿?”

      “带你找乐子,反正你也不让我睡觉。”

      晚高峰刚开始,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天是一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空气里的热度退了一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白天晒透了的砖墙散发出的余温。

      肖景的电动车停在巷子尽头。他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上来。”

      林亦雪看了看那个后座。窄窄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黑色的皮面摸着都烫手。她侧着坐上去,两只手攥着座垫边缘。

      肖景回头看了她一眼。“扶着我,别摔了。”

      她把一只手搭在他工服的袖子上,捏着那层亮黄色的布料。

      电动车无声地启动,轮子碾过路面,沙沙的。巷子两旁的墙壁在暮色里变成深灰色,头顶的天空被电线切成一条一条的,电线上蹲着一排燕子,黑压压的剪影,偶尔有一只抖抖翅膀。

      他没有往店里骑,也没有往驾校的方向去。

      电动车拐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沿着城郊的河堤一路往西。河堤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区映在天上的微微光亮。河面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沉沉的暗银色,岸边的芦苇黑黢黢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电动车在一处废弃的河滨公园门口停下来。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荒草长到半人高,滑梯和秋千在草丛里露出半个轮廓,像沉船露出水面的桅杆。

      旁边小院里停着一辆摩托车。

      不是电动车,是烧油的摩托车。黑色的,车身有些旧了,油箱上有一道划痕,被黑色的贴纸盖住了,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一点点。排气管换过,不是原装的,比原装的粗了一圈。但擦得很干净,车把上的金属部分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看得出来被主人仔细保养过。

      “谁的?”林亦雪从电动车上下来。

      “朋友的。”肖景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跨上那辆摩托车,“他放我这里帮忙修,修好了还没还。”

      他插上钥匙,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辆车微微震动着。不是电动车那种安静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机声,是真正的引擎声,从排气管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回头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无聊吗。带你兜一圈。”

      林亦雪看了看那辆摩托车。黑色的车身,粗壮的排气管,引擎在怠速中突突地震动着,像一头趴在地上、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她走过去,跨上后座。

      摩托车的后座比电动车高出一截,坐上去之后整个人往前倾。她的手没有地方抓,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工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的手指碰到工服下面他那件黑T恤的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布料底下他身体的温度。

      “抓紧。”

      她把手往中间收了收,攥住他工服的两侧。

      摩托车蹿了出去。

      不是电动车的无声滑行,是真真切切的蹿。风猛地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河堤两岸的芦苇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天空在她头顶快速地向后流去,暮色里的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丝。她眯起眼睛,风把睫毛吹得贴在眼皮上。

      快。是真的快。

      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叫。

      她攥着他工服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隔着布料抵住他腰侧的肌肉。他的身体在骑行中微微前倾,肩膀稳定,腰背是一条微微弓起的弧线。车子倾斜的时候她跟着倾斜,车子回正的时候她跟着回正。不是不害怕,是来不及害怕。风把所有的害怕都吹到身后去了。

      摩托车在河堤上跑了一段,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路两边是玉米地,半人高的玉米秆在暮色里变成一片墨绿色的海,叶子被摩托车的声浪惊得沙沙响。头顶的天空彻底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像夏天,像秋天的那种亮法,冷冷的,干干净净的。

      他在一处岔路口把速度降下来,摩托车慢慢停住,引擎声从咆哮变成低沉的喘息。周围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田埂上长着密密的狗尾巴草,风一过就齐齐地弯下腰去。头顶的星星也出现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空,银河淡淡的,像谁用蘸了银粉的笔在天上抹了一下。

      他熄了火。

      摩托车的引擎声消失之后,周围的安静忽然变得很大。玉米叶子的沙沙声,田埂草丛里的虫鸣,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吠,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夜风从玉米地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

      他摘下手套,转过身来看她。

      “你真的是第一次坐摩托车?”

      “嗯。”

      他看了她一会儿。星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毛微微拧着,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认真辨认什么的神情。

      “我以前带过别人。”他说,把手套翻了个面放在油箱上,“一加速就喊,喊得我耳朵疼。再快一点就掐我,掐得我腰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把手套叠好,塞进工服口袋里。

      “你不一样。你不喊,也不掐。你坐上去就不动了,跟着车子走。这不是胆子大,胆子大的人坐摩托车会紧张,紧张就会抓得很紧。你不紧张。”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星光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是真的不怕。所以你确实不是乖乖女。”

      林亦雪低下头躲开肖景的目光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是你们觉得我是。”

      她从摩托车上下来。腿有点软,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眼前那片黑黢黢的玉米地。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面小旗子在大风里招展。

      她伸出手,在他肚子上捏了一下。

      肖景愣住了。

      她捏了捏,手指隔着T恤碰到他肚子上的肉,软软的,带着体温。和骑车时腰背那种稳定的、微微绷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该减肥了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没大没小的笑意,“肚子有点肉。”

      肖景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路灯没有亮,星光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抖动,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安静的玉米地边上显得格外响。

      “所以你捏我肚子是好玩?”他说,笑声还没收住,“我以为你害怕。”

      “我害怕什么?”

      “害怕坐摩托车啊。一般不害怕的人谁会去捏司机的肚子?”

      林亦雪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有半包没吃完的辣条,包装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指。

      “我害怕的时候不会捏人肚子。”她说,“我害怕的时候会不说话。”

      肖景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戴上。

      “明天晚上。”他说。

      “什么?”

      “教你学车。我自己的车,手动挡的。晚高峰结束来接你。”

      林亦雪愣了一下。“你自己的车?”

      “嗯。之前一直停在朋友那儿,明天去开出来。”他把手套的腕口收紧,“你那个辣条,明天带一包。人类猫条。”

      “你明天不跑单了?”

      “跑。所以是晚高峰结束来接你,今天晚高峰陪你玩了,一会儿我去跑午夜场。”

      林亦雪看着他。星光下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星光照着,颧骨上的晒痕变成一道浅浅的分界线。他说“跑午夜场”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等这个月房租交了的”一模一样,好像少睡几个小时、多跑几单是件不值得专门提起的事。

      “那你不睡觉了?”

      “下午睡过了。”

      “我拿纸飞机扔你的时候你根本没睡着。”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摩托车掉了个头,重新发动。引擎声在玉米地之间回荡开来。

      “上来。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他骑得慢了一些。风还是很大,但不再是她睁不开眼的那种大。林亦雪坐在后座,手搭在他工服两侧,没有攥着,只是搭着。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头盔压得扁扁的,后颈上有一道被头盔边缘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想起谢安琪说他原来玩过赛车。想起他说“跑外卖一个月挣的,不够那时候一个周末烧的”。想起他说“今天晚高峰陪你玩了,我去跑午夜场”。

      他的过去和现在,像这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她只能看见车灯照到的前面一小段,其余的都隐没在黑暗里。

      但她不着急看清。

      摩托车把她送回美甲店巷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她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上次好了一点。

      肖景没有熄火,单脚撑在地上,摩托车在他身下突突地轻轻震动着。

      “明天晚上,八点半,巷口等你。”

      “知道了。”

      他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往前窜了几米,又停下来。他回头看她。

      “小姨。”

      “嗯?”

      “纸飞机折得不错,就是准头差点。明天见,小疯子!”

      他说完拧了油门,摩托车拐出巷口,声音越来越远。

      林亦雪站在路灯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半包辣条的包装纸被她握得皱巴巴的。她撕开包装,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辣油沾在嘴唇上,又甜又辣。

      巷子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把她脚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巷口他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操场上踩影子,阳光在身后,影子在前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转过身,朝美甲店走去。辣条叼在嘴里,一翘一翘的。谢安琪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她叼着辣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学车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林亦雪把辣条从嘴里拿下来。

      “肖景哥带我出去玩了。”

      “姐。”

      “嗯?”

      “摩托车真的很快。”

      她走进店里,在沙发上坐下来。那盏紫外灯还亮着,淡紫色的光照着茶几上空了的辣条包装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驾校报名表,已经被她揉得皱皱的,纸张的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她把它展平,看了看上面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它叠成了一架新的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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