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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骨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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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甲店内。
谢安琪换了一瓶甲油胶,拧开盖子,小刷子在瓶口刮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
“手伸过来。”
林亦雪乖乖把手伸过去。第一笔颜色落在她的指甲上,是一层很淡很淡的裸粉色,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光在上面微微地跳着。
肖景在旁边坐下来,拧开可乐又喝了一口。他拿出手机划拉着,大概是在看接单平台,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今天跑了多少单?”谢安琪随口问。
“四十二,”他闭着眼睛说,“下午还有一波晚高峰。”
“你电动车的刹车修了嘛?”
肖景抬了抬眼:“没有,等这个月房租交了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跑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疲惫,但语气里没有什么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亦雪偷偷抬头看了他一下,他靠在沙发上,外卖工服的拉链头垂下来,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奇怪的是指节上有几处浅浅的旧伤疤,不知道做什么留下的。
谢安琪把最后一层封层涂好,把她的手放在光疗灯里。淡粉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慢慢凝固,微微发着热。林亦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一点一点变得透亮。指甲下面的茧子还在,那些被琴弦磨出来的、硬硬的痕迹,被一层透明的光泽覆盖住了,看不出来,但摸起来还在。
肖景站起来,把空了的可乐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他拿起茶几上剩下的饮料放进冰箱,停顿了一下,抽出来一瓶拧开盖子放在谢安琪的工作台上。
“来单子了,我先撤了,”他说,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谢安琪身上扫到林亦雪身上,停了一瞬,“小姨,下次见。”
“嗯,下次见。”
风铃响了一声,他的人影消失在门外的热气里。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很小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轻微的电机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的车流声吞没了。
接下来几天,林亦雪天天都能看到肖景。
起因是复读的事。出成绩还早,蒋芳已经把复读班的信息搜了个遍。
“王老师那个班升学率高,去年出了三个重点。”
“李老师那个班管得严,适合你这种不自觉的……”
饭桌上,沙发上,厨房里,蒋芳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像复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连商量都不用商量。
林亦雪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
“我不复读。”
蒋芳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不复读你干什么?你那成绩你自己心里没数?一模擦本科线,二模一本线,三模可好了,直接掉到没学上,你高考准备多少,200分吗?”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呢。”
“等出来就晚了!好一点的复读班名额都靠抢的,你李姨家的孩子当年就是……”
“我说了我不复读!”
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安静的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你和我喊什么?我为你操碎了心,你跟我喊?”
林亦雪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穿过客厅,穿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蒋芳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你上哪儿去?饭还没吃呢!”
她没回头。
谢安琪正在店里给一个客人贴甲片,看见她推门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眶却是红的。
“又跟你妈吵了?”
林亦雪没有说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
谢安琪也没再问,朝里间努了努嘴。“锅里有饭,自己盛。”
从那天起,林亦雪就开始天天往谢安琪店里跑。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甚至能待到打烊。谢安琪也不赶她,忙的时候就让她帮忙接电话、登记预约,不忙的时候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一个修指甲,一个刷手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尴尬。
肖景是每天下午来的。
他的时间很固定。中午跑完午高峰的单,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会到谢安琪店里歇脚,吃点东西,给电动车充电,眯一会儿,然后再出去跑晚高峰。有时候带点吃的来,有时候蹭谢安琪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吃,灌一口可乐就靠在沙发上闭眼。
第一天他来的时候看见林亦雪还在,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照常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喝什么?”他问谢安琪,眼睛却看了一眼林亦雪。
谢安琪说:“我不喝。”
他的目光落在林亦雪身上。“你呢,小姨?”
林亦雪摇了摇头。“不用。”
“可乐?雪碧?冰红茶?”他一个一个报,像是在念菜单。
“真的不用。”
他没有再问。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可乐。
“喝不喝?”
林亦雪还是摇头。
第三天他带了可乐、雪碧、冰红茶各一瓶,花花绿绿摆在茶几上,自己拿了可乐,剩下的往她那边推了推。
“想喝自己拿。”
林亦雪盯着那几瓶饮料看了一会儿。瓶身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在茶几上积了一小滩水。她伸手拿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甜得有点发腻,但是痛快。
肖景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四天他没问喝什么。进门的时候把一瓶冰红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瓶身上水珠都没擦,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林亦雪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你昨天喝的就是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拧自己那瓶可乐的盖子,语气很平,好像这件事不值得专门说一嘴。
又过了两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甜筒,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的草莓图案,被他一路握过来,外面那层巧克力脆皮已经有点软了。他把甜筒递到她面前。
“吃不吃的?”
林亦雪看着那个被握得有点变形的甜筒,巧克力脆皮上印着他手指握过的痕迹。
“吃。”
肖景笑了一下。他把甜筒递给她,自己坐到另一边,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可以,”他说,“跟我一样。嘴上说不吃,递到跟前比谁吃得都快。”
林亦雪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脆皮确实软了,但甜的,凉的,草莓味的。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爸爸偶尔会从外面带甜筒回来,也是这样的,一路握回来,外面的脆皮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咬下去的时候口感已经不脆了,但比从冰箱里直接拿出来的好吃。因为那是被人握了一路的。
她把包装纸往下撕了撕,低着头说:“切,我才和你不一样。”
肖景没有接话,靠在沙发上,把可乐瓶贴在额头上。刚跑完午高峰,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工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空调出风口对着他吹,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抖着。
林亦雪咬了一口甜筒,草莓味的奶油化在舌尖上,凉的。
林亦雪的生日是六月十七号。
她自己都不准备过了,高考刚考完,成绩还没出,复读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谁还有心思过生日。但朋友们还记得,高考前就约好了等她生日一起去打耳骨吃饭,庆祝终于熬出头了。
她怕痛。从小就怕。小时候打预防针,三个护士按不住她,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扎手指采血能哭湿一整包纸巾。长到十八岁,耳朵上连最基础的耳洞都没有。
李菲菲说:“不疼,真的不疼,我表姐打了说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林亦雪不信。但吃完饭她还是跟朋友们一起去了。
穿孔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二楼,是一个纹身店的里间。墙上贴满了各种耳骨钉的样图,耳蜗、耳轮、小耳垂,密密麻麻的,像一本人体部位图鉴。穿孔的姐姐染着一头蓝灰色的头发,手指上戴满了银戒指,说话倒是温温柔柔的。
“第一次穿耳骨?”
林亦雪点头。
“有点疼哦,比耳垂疼,要直接打耳骨嘛?”
林亦雪没有回答,却点了点头。
朋友在旁边说:“她怕疼,你轻一点。”
蓝灰色头发的姐姐笑了一下。“怕疼还来打耳骨,也是个狠人。”
消毒,定点,夹子夹住耳廓。林亦雪闭着眼睛,手指攥着裤腿,指节发白。针穿过去的那一刻她没叫。不是不疼,是疼得叫不出来。一种钝钝的、酸胀的疼,从耳朵蔓延到整个半边脑袋,耳膜里嗡嗡地响,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又狠狠按了一下。
“好了。”
她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耳朵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亮闪闪的,周围的皮肤红红的,微微肿着。蓝灰色头发的姐姐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她擦,棉签碰上去的时候她又嘶了一声。
“回去别碰水,别压着睡,每天消毒。”
朋友在旁边拍照,各个角度的,说好看,说酷,说值得。林亦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耳朵肿着,红着,疼着,但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就安安静静地钉在那里。她忽然觉得,是值得的。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怕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做了。
回到美甲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谢安琪在给一个客人做脚甲,抬头看见她耳朵上的耳骨钉,眉毛挑了一下。
“打了?”
“打了。”
“疼不疼?”
“不疼。”林亦雪说。
谢安琪笑了一声,没有戳穿她。
肖景照例是那个时间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林亦雪正侧躺在沙发上,左边耳朵朝上,不敢压。他看了一眼她的耳朵,把一瓶冰红茶放在茶几上。
“耳朵怎么了?”
“打的耳骨。”
他凑近了一点看了看。那个距离有点近了,近到林亦雪能闻到他工服上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肿了。消毒了没有?”
“消了。”
“别压着睡,会发炎。”
“知道。”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拧开可乐。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也打过一个,肿了一个礼拜,睡觉压的。”
林亦雪一下子坐起来,眼睛亮了。“真的假的?你原来是非主流哥啊?给我看看!”
她往他那边凑了凑,目光落在他耳朵上。
他的耳廓是正常的形状,厚薄适中,被太阳晒成和脸一样的小麦色。耳垂上什么都没有,沿着耳廓往上看,耳骨的位置也干干净净,没有耳洞,没有痕迹,连一个闭合的小点都找不到。
她不信,又凑近了一点看。他耳朵上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粗糙,耳廓边缘有一层很细很浅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骗人。”她说,“根本就没有。”
肖景没动,任她看。她的鼻息拂过他耳朵的时候,他的耳尖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躲。
“长住了。”他说。
“长住了也该有个印子啊。”
“那是你见识少。”
林亦雪又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几秒,确实干干净净,连个疤都没有。她退回去,重新侧躺在沙发上,哼了一声。
“骗人,没意思。”
肖景靠在沙发另一头,把可乐瓶贴在额头上,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
林亦雪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点冒昧了,不好意思的从包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辣油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她抽出两根,想了想,把整包往肖景那边递了递。
“吃不吃?”
肖景看了一眼。“这什么东西?”
“辣条。人类猫条。”
“什么?”
“猫条,”林亦雪说了一遍,“就是喂猫的那种,一条一条的,猫闻见了就疯了一样往上扑。这个也一样,人闻见了也往上扑。”
肖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抖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明显了,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笑过很多次,是一个常常笑的人。
他从她手里抽了一根辣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
“这什么味儿,又甜又辣的。”
“你不懂。”林亦雪把辣条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人类工业文明的巅峰。”
肖景没有反驳,把那根辣条吃完了。吃完之后伸手又抽了一根。林亦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吃辣条的样子很好笑——一个大男人,穿着亮黄色外卖工服,坐在美甲店的沙发上,皱着脸嚼一根五毛钱的辣条。
“你多大?”她忽然问。
“二十七。”
“看着不像。”
“像多少?”
“像二十。”
他笑了一下。“那你多大?”
“今天十八。”
他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瞬。“今天?”
“嗯。”
“生日?”
“嗯。”
他把剩下的半根辣条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早说啊。十八岁生日多重要的日子,就吃辣条?”
“还有冰红茶。”林亦雪举了举瓶子。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出去了。林亦雪以为他去跑单了,把剩下的辣条吃完,舔了舔手指头上的辣椒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卷帘门又响了。
肖景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里面是许多辣条——不是五毛钱的那种,是大包的,包装上印着“爆辣”两个字——还有一支甜筒,草莓味的,和上次一样。
“生日快乐,小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你昨天喝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好像这件事也不值得专门说一嘴。他把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半根放凉了的辣条,塞进嘴里。
林亦雪看着那一堆辣条和那支甜筒。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粉得扎眼,辣条包装上“爆辣”两个字红得像警告标志。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比看到校门口那束红玫瑰的时候还要酸。但她没有哭。她拆开那支甜筒,咬了一口。脆皮是脆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草莓味的奶油冰凉地化在舌尖上。
“你跑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顺路。”
“你顺路顺了二十分钟。”
肖景没有回答,拧开可乐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别压着睡。”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谢安琪送走客人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辣条和甜筒,又看了看林亦雪手里咬了一半的甜筒,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去洗手了。
那天晚上谢安琪接了个老顾客的电话,对方明天要参加婚礼,今晚临时要换款式,催得急。谢安琪挂了电话,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
“我去上门,估计得两个小时。你们看店,有人预约就帮我记一下。”她拿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肖景,“冰箱里还有些米饭,你饿了自己热。”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店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茶几上堆着辣条的包装袋、两个空了的饮料瓶、甜筒的包装纸,粉色的那一面朝上,上面沾着一点融化的奶油。
林亦雪把脚缩上沙发,抱着膝盖。耳朵还是疼的,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颗小心脏长在了耳骨上。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颗银色的珠子,温热的,微微发着烫。
肖景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在看接单平台。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看了一圈,拿出米饭和两个鸡蛋。他动作很熟练,开火,热锅,打鸡蛋,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林亦雪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厨房里的动静。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发出金属的声响。她歪着头从沙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亮黄色的工服还没有脱,在厨房的白炽灯下颜色显得更扎眼。他炒菜的动作很快,不像是在做饭,像是在赶时间,但又没有那种手忙脚乱的感觉,是那种做惯了的人才有的利索。
她想起谢安琪说过,肖景很小开始就是一个人住,自己做饭,日子过的挺苦的,后面也好过,当了小老板什么的。
他把炒好的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吃不吃?”
林亦雪其实不太饿。但她还是接过了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米饭炒的焦焦的,鸡蛋裹着酱油的颜色,咸香咸香的,很简单的蛋炒饭,但奇怪的好吃。
“很好吃欸。”
肖景没说话,低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跑单的间隙里挤出来的时间。但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在家也这么坐着?”
林亦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弓着背,下巴几乎要埋进碗里。“怎么了?”
“没怎么。”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就是看着累。”
林亦雪把背直起来一点。过了几秒钟又弯下去了。
吃完饭肖景把碗收走洗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掉。他擦干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你今晚不跑单了?”林亦雪问。
“过了八点了,晚高峰结束了。”
“哦。”
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地响。
肖景忽然开口:“今天跟你一起去打耳骨的那个和你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吗?感觉跟你关系挺好。”
“嗯,李菲菲,高中的,坐我前面。”
“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林亦雪愣了一下。“什么?”
“前天,你在门口打电话,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了。你说什么来着——‘我跟你讲那个老师秃头秃得跟灯泡似的,我上课光看他头顶反光了’——边说边笑,笑得蹲在地上。”
林亦雪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偷听,你嗓门太大了,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他靠在沙发上,手臂搭着靠背,“那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现在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来看她。巷子里的路灯光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切成明暗两半。
“端着的。”他说,“从第一天见你到现在,一直端着的。说话挑着字眼说,笑也收着笑,坐也坐得规规矩矩。好孩子,乖孩子,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
他没有等她回答,把视线移开了,看着茶几上那盏紫外灯。
“但你跟你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你不端着,笑得很大声,说话很欠,蹲在地上蹲得跟个小流氓似的。”
林亦雪没有说话。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他说,声音不高,“把我当朋友就行。刚刚你递我辣条的时候那个状态就很好,没大没小的。”
他站起来,把工服的拉链拉上,拿起茶几上的电动车钥匙。
“放轻松一点,小姨。你才十八,不需要做个好孩子。”
他拉开卷帘门。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沙发边上。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小的声响,轮子碾过路面,沙沙的,越来越远。
林亦雪坐在沙发上。
耳朵还是疼的。那颗银色的耳饰钉在耳骨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长错了位置。
她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膝盖上有辣条的辣椒油味、甜筒的奶油味、还有一点点他工服上带进来的太阳和风的味道。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他说“跟我一样。”的时候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想起他跑出去二十分钟给她买辣条和甜筒,回来说“顺路”。想起他说“你才十八,不需要做个好孩子”。
她今年十八岁。刚高考完,刚打了人生第一个耳骨,左边耳朵还在发烫。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痛了。
茶几上那盏紫外灯还亮着,淡紫色的光照着空了的辣条包装袋和甜筒的包装纸。包装纸上沾着的那一点奶油早就干了,变成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