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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嗨,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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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响铃的时候,林亦雪还在往答题卡上填最后一个选择题的选项。
手是抖的,笔是抖的,连心跳也是抖着的。
监考老师收走卷子从她身边经过,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教室里闷了一整天的汗味。六月的北方,热起来像把人放在蒸笼里慢慢焖,窗外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飞絮还没飘完,空气里浮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白毛毛,粘在纱窗上,挥也挥不走。
人群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抱着家长哭。有个女生蹲在花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考得太好还是考得太差。
林亦雪从人群里挤过去,找到等在树荫底下的妈妈。
蒋芳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怎么样?”
“不知道。”
蒋芳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追问,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热,喝进嘴里有一股塑料瓶子的味道。
蒋芳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学校门口的马路。路边摆了一排卖花的小摊,向日葵、百合、满天星,包在彩色的包装纸里,系着缎带,上面还插着小卡片。好多家长挤在摊前挑挑选选,捧着花束往自家孩子怀里塞。有个女生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妈妈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女生把脸埋进花里,黄色的花瓣衬着她的脸,亮堂堂的。
蒋芳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要不要给你买束花?”蒋芳问她,语气是那种试探性的,好像在问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林亦雪盯着那些花看了一眼。向日葵开得很大很亮,花瓣黄得像是能把人照亮。
“不用。”
“也是,”蒋芳点了点头,“不如买两斤猪肉,回去给你炖汤喝。”
“快走两步呀,走那么慢,你爸的车在后面停着了,要不一会儿堵着根本出不去。”
林亦雪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卖花的摊子前又围上去几个家长,有个爸爸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玫瑰多得几乎把他的脸都挡住了。
收卷的时候她没有哭。出考场的时候她没有哭。看到那束被抱得满满当当的红玫瑰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其实她想要花的。她说不用的时候,其实是想要的。但她不想开口要。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开口要来的东西,总觉得不如别人主动给的有分量。又大概是因为她怕她说想要,妈妈会真的觉得她考得很好,然后成绩出来的时候会更加失望。
第三棵槐树底下,林志的车停在那里。灰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一层杨絮,白白的一层,像下了场不像样的雪。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林志从驾驶座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空调调大了一档。
“我们从校门口一路走过来的,”蒋芳说,声音里带着走了太多路之后的微微气喘,“路边那些卖花的,你看见没?抱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来接孩子的。”
林志“嗯”了一声。
蒋芳转过头去,安全带扣好了,她又扭过身子去看林志。
“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买一束?”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我看人家孩子都有,但是那东西也不值当的,一束花好几十块钱,放两天就蔫了。”
“雪儿,你想不想要,想要爸爸下去给你买。你想要……”林志的什么还没有说出来。
就被蒋芳打断了:“我刚刚问来着,她不要,高三都给她学蔫了,真不知道是原来叛逆好,还是现在这个没精打采的样子好,诶呀!”
林亦雪实在受不了了说:“好啦,能不能不唠叨了,我刚考完。”
说完便把头扭了过去,看向窗外。
林志也拍了拍身边人,安抚到:“别说啦别说啦,孩子大了。”
车开过两个路口,妈妈还是没忍住。
“语文作文写的什么题目?偏没偏题?”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有?听说今年的最后一道特别难。”
“英语听力呢?那个男声是不是又快又糊?”
“你估个分给我听听,能不能有个大学上?”
她一个一个回答。作文没有偏题,数学大题只做了第一小问,英语听力那个男的确实说话含含糊糊的。她不知道能不能有大学上,真的不知道。
高一高二她根本没好好学过。上课睡觉,晚自习偷看小说,周末跟朋友出去晃荡,成绩一直吊车尾。到了高三才忽然知道怕了,开始拼命补,但底子太差,补起来像往漏水的桶里灌水,灌进去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漏出去的速度。
艺考集训的那几个月,每天练琴练到凌晨是常事。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琴房的暖气烧得不够热,手指头冻得发僵,缠指甲的胶布撕下来的时候粘着一层白色的胶印,指腹上全是被琴弦反复磨出来的茧子和水泡。有一次练一首曲子练到凌晨一点多还练不好,反反复复就是那一段摇指,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整条小臂都在抖。琴房里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窗外黑漆漆的,北风拍着窗户框,呜呜地响。对面居民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她坐在古筝前面,二十一根弦在她眼前排开,尼龙弦缠着钢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光泽。那一刻她忽然想,她到底在图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想去南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认识她,远到可以重新开始。
车开到家楼下,妈妈先下了车。爸爸没有熄火,转过头来看着后座的她。
“考都考完了,别想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亦雪“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回到家她把书包扔在床上,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坐下。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她考得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房间里闷得厉害,窗帘拉着一半,一半的阳光照在地板砖上,亮得刺眼。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干燥的、硬邦邦的声响。
她给谢安琪发了条消息,说想去她那儿做指甲。
谢安琪回得很快:“来啊,正好我今天在店里。”
谢安琪的美甲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样图,各种各样的图案,花卉的、几何的、卡通人物的。林亦雪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卸甲片,打磨机嗡嗡地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卸甲水的味道。
“自己找地方坐,”谢安琪头也没抬,“等我十分钟。”
林亦雪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美甲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卖员的工服外套,亮黄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的拉链坏了一半,耷拉在那里。工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平台的名字,蓝色的字,被洗得掉了一半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谢安琪给客人做完最后一步,收了钱把人送出门,转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想做什么样的?”
“随便,”林亦雪说,“素的就行。”
谢安琪没多问,拉过她的手开始修甲型。林亦雪的手她握过很多次——冬天的时候帮她贴暖宝宝,练琴练到手疼的时候帮她揉手腕——但这一次她握着这双手,多看了两眼。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压弦留下的。弹古筝的人不能留长指甲,右手要戴义甲,左手的指甲必须剪到肉际,按弦的时候才不会打滑。
“你这手,做指甲也就好看这两天,”谢安琪说,“回头练琴又得剪掉。”
“那就好看这两天。”
谢安琪没再说什么。打磨条擦过指甲边缘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林亦雪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热气和光一起涌进来,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林亦雪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和沙发上那件一样的亮黄色外卖工服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黑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饮料,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一看就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一种匀称的小麦色,颧骨上有一小片晒得微微发红。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发出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他摘下墨镜别在领口,朝谢安琪扬了扬下巴。
“外面热死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跑了一整天单子之后嗓子冒烟的那种哑。
谢安琪头也没抬,手里的打磨条继续在林亦雪指甲上沙沙地响着。“你睡到现在?”
“跑了一中午的单,刚回来眯了半小时。”他拧开一瓶可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乐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滴在茶几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印。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林亦雪。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店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北方夏天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但眼角有一些细小的纹路,不是年纪大了的那种皱纹,是常年眯着眼睛在大太阳底下骑车、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纹路。
“肖景。”谢安琪头也没抬,手里换了一把打磨条,“你见过的我堂妹,林亦雪。”
然后她朝肖景抬了抬下巴,“我家孩子管她叫小姨,论辈分你也该叫小姨。”
肖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眉骨的弧度柔和下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像是冰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温度。他看起来不像二十七岁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二十出头,不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又显出一点和年龄相称的沉稳。
他朝林亦雪举了举手里的可乐,像是在碰一个看不见的杯。
“嗨,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