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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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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机场,中午两点。
北方夏天总是燥热的让人不适。
但阴沉的天空又压抑的人喘不上气,乌云好似触手可得,不曾落下,也不曾散去,总是讨厌的跟着你,甩不掉也离不去。
航班信息屏幕上那架从江城飞来的飞机早已落地,两千公里的距离,三个多小时的航程。接机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行李箱的轮子声一阵一阵的碾过去,却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身边有人举着牌子垫脚张望,有人捧着花低头看手机。
一个年轻男孩应该是接到女朋友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转了一个圈,女孩子的裙摆也随着扬了起来,笑声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谢安琪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时不时张望着出口。
终于那个人出现了。
林亦雪出现在出口的时候,谢安琪差点没有认出来。
她头发长了很多,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穿着一件黑半袖,锁骨从领口边漏出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她推着行李箱四处张望,走的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游了好久,刚上岸,还不习惯陆地。
终于她的目光扫到栏杆这边,脸上浮起一个笑,但那个笑很淡,像一幅只是勾勒了轮廓的素描画。
她推着行李箱快走了几步,背包上挂着一个熟悉的小卡。
那是去年冬天谢安琪去江城看望她时拍的,照片里她站在一颗树下,穿着白卫衣,浅浅的笑着,记着那时的她拍完说:“姐,这里的树总是不掉叶子。”
是啊,北方的树不是这样的,一到秋天就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坦荡的近乎残忍。不像是南方,连冬天都是绿色的,把所有心事都藏在浓绿底下。
她回过神来时,林亦雪已经从到达口走出来了。
“姐!”
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大概是飞机上睡过了。
谢安琪接过她肩上的背包,随手掂了掂,不重。背包带上那个蓝色小徽章,是江城大学的校徽,深蓝色的底,银色的线条,被机场的灯光照着微微反光。
“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消息,我还以为我记错航班了。”
“手机没电了,在行李转盘那等的有点久。”林亦雪揉了揉眼睛,“困死了。”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林亦雪的步子要比之前慢许多,帆布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声音轻轻的。谢安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色半袖的袖口刚好卡在上臂的位置,漏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她比过年那会儿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一小块,像南方冬天那些从树叶缝隙里落出来的枝丫。
谢安琪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林亦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像是使不上力。
谢安琪发动车。阴天不算热,但车里的空气闷闷的,连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温的。她倒车的时候看了眼一旁的林亦雪,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着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安全带边缘。
“雪儿。”谢安琪叫她。
“嗯?”
谢安琪把车开出车位,打了转向灯。话在嘴里绕了两圈,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吐出来了。
“他要结婚了。”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也不是安静,是那种闷,和外面的阴天连成一片的闷。
林亦雪没有说话,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谢安琪握着方向盘,不敢转头看她。出口的杆抬起来,车开上机场快速路。路两旁的杨树在阴天里显着颜色更深,叶子不是蔫蔫的,而是沉沉的,被低气压按在原地,偶尔一阵风过来才不愿意地动一动。
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侧过头去,林亦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朝着窗外,只能看到她耳朵后面碎碎的头发,和一截微微发红的耳廓。
“暑假办。”谢安琪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定了,请帖也发了。”
其实她都知道,从最开始在店里做指甲那天,到后来林亦雪半夜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都知道。
林亦雪终于动了,她把头转过来,靠到座椅靠背上,眼睛看着车顶棚,睫毛轻轻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然后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指甲上涂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裸粉色,是两年前那个夏天谢安琪给她做的。后来她一直保持着这个颜色,每次回来都补,从来没有换过。
谢安琪把车往前开。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天光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来处的灰白,照得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影子,所有的颜色都淡了一层。北方的阴天就是这样,不痛快,不下雨也不放晴,就只是阴着,闷着,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从机场回市区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车驶过一座老桥的时候,林亦雪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广播的音量调大了一格。是一首很老的歌,谢安琪也叫不出名字。她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膝盖上。
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被阴天压得没有光泽,流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流。
谢安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林亦雪也是这样坐在副驾上,也是这样歪着头。但那时候她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得几乎看不见瞳仁。那时候她身边坐着的人,不是自己。
那时候她还没有飞到两千公里以外的南方去。
那时候她还没有穿上这件黑色的半袖,把自己瘦成一把撑不开的伞。
车里安静了很久。广播里那首老歌放完了,切到下一首,是天气预报。主播说今天夜间阴,明天白天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短时雷阵雨。
局部地区。
谢安琪想,这个局部地区到底在哪里呢。整座城市都被同一片阴天罩着,雨却只下在局部。就像有些话,只卡在有些人的喉咙里。
林亦雪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用力,指甲上那层淡淡的裸粉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阴天里唯一没有熄灭的东西。谢安琪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把车继续往前开。
云压得很低,雨还是没有下。
但有个人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眼泪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