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骄狂 乖巧懂事, ...

  •   本朝自崇明帝登基以来,便执行严格的宵禁,执金吾夜夜巡视九街,对犯夜者轻则施以鞭刑,重则就地砍杀。

      而这套严格的夜禁制度,在邕王率军发动宫变的那天彻底崩溃。

      崇明帝向南奔逃后,徐世清的军队也杀进了京都,更有一些地方军阀趁乱入城,烧杀抢掠,欲图分一杯羹。

      这两日趁夜逃离京都的人家不在少数,但也还有大半数人家尚在观望,与其做那流离失所的难民,倒不如等等看是否还有转机。

      后来果然又有一路兵马打春台街经过,不似先前几拨乱兵那般劫掠百姓,而是目标明确地直捣皇城。

      从皇城方向传来震天的杀声,直到第三日后半夜才稍稍止息。

      这几日十四娘拿东西抵紧门窗,整夜握着菜刀,哪怕困得睁不开眼睛,也只敢稍微眯一会儿,不敢轻易睡过去。

      谢以宁已经三日未归。

      当时邕王杀入宫中后,没有如愿捉住崇明帝,一怒之下血洗禁内,将崇明帝的一些心腹大臣拖到御街连夜给砍了头。

      后来禁内由与邕王合作的左军统领接管,邕王则亲自率兵去追崇明帝,谢以宁这样的末流小官暂时无人注意,原本有可能躲过此劫。

      坏就坏在徐世清的军马入京前,程太傅连夜派一名带刀军士去家中找她,叫她立刻去东宫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当时十四娘为她系好领口襻扣,将一件半旧的毛领披风披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劝她:“阿郎,不如你今日索性弃了官吧?”

      谢以宁瞥了眼侧后方紧盯自己的那名军士,板脸申斥:“莫说胡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臣,危急时刻合该为太子殿下分忧,岂能临阵而逃?”

      又压低声音道:“接下来几日只怕会更乱,我若是三天内回不来,你便不必等我,去靖安街找江守澄,他们家消息通达,在南方又有产业,如果他们决定要走,你就跟他们一起走,他那人仁义,早年受过我一些恩惠,不会弃你于不顾。”

      十四娘为她将披风系好,不舍地伏在她肩头嘤嘤哭泣,谢以宁的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哪怕自己也在轻轻发抖,却嗓音平稳地安抚她:“莫哭,待我回来,带你去北里逛逛。”

      说完,她便从书匣中翻出程太傅要的那份文书,随那军士走出家门,瘦小的背影在十四娘的目送下,缓缓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谢以宁那时就隐隐猜出,她被召去东宫并非是为了那份文书。

      她虽只是政事堂的一个小小主事,平时却会经手一些机要之事,正所谓位卑责重,待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之时,便是他们这些职事官发挥作用的时候。

      邕王此番来势汹汹,与其让她这般的臣子事后为邕王所用,倒不如留给邕王一具尸体。

      待她到了东宫,果真发现还有许多如她这般的小文臣,因为各种名目被召唤至东宫。

      一旦有事,他们这些人都要给太子陪葬。

      当然,这些惊心动魄的内幕,十四娘也是事后才从谢以宁口中知晓。

      谢以宁离家的第三天,有一些小道消息从街坊那里传入十四娘耳中。

      邕王大势已去,挟持帝后困守凤州,盘踞帝都的徐逆残部在三日内连遭奇袭,溃不成军,其余趁乱涌入城中作乱的军阀更是不堪一击,不战自溃,而占据禁中的左军亦在顽抗数日后投诚泾王。

      目前泾王的定北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接管帝都城防,许多逃难的马车都在城门口被劝返。

      听说太子殿下也已由阉党控制的中军保护起来。

      泾王党和阉党会不会打起来,目前还有待观望,但是对百姓的劫掠应当已经结束了。

      得知这些消息后,街坊四邻无不松一口气,十四娘的一颗心却仍高高悬着。

      神仙还没打完架,谢以宁的生死还没有定数。

      倘若泾王也有不臣之心,那她这样的小人物还能活吗?

      十四娘每天含着热泪望着东宫方向,只盼谢以宁福大命大,可以回家与自己团圆。

      宫变后第四日。

      申时初刻,一辆四架的马车驶上空旷的御街。马车两侧有披甲执锐的骑兵随护,队伍肃穆严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气。

      马蹄踏过血迹尚未冲洗干净的长街,向着禁内的方向而去。

      宽阔的车厢内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鹤发银须,面庞清癯,虽然看起来有几分憔悴,但整个人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太傅程怀章。

      程太傅乃三代帝师,徐世清对他也有几分难得的敬畏之心,只敢将他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杀了如此有威望的人,于名声大不利,哪怕是乱臣贼子,也有遗臭百年和遗臭万年的分别。

      与程太傅同乘之人金冠束发,宽袍广袖,肩头压着件华贵的毛领氅衣,隐约露出底下象征着亲王的九章纹绣。

      那副面相有五六分遗传自荀太妃,还有四五分遗传自先帝,端得是矜贵无双,只是气质实在过于阴冷锐利,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盯着自己时,如同蛇眸锁定猎物,尤其让人胆寒。

      年纪轻轻,已气度渊深。

      他身侧放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紫檀盒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在这安静昏暗的车厢内,隐隐散发着不详之气。

      程太傅从那两个檀木盒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仪容不俗的年轻人:“殿下晾了老夫三日,今日总算肯见,见了却又笑而不语,不知是何意?”

      “本王还想问程太傅,这几日一直嚷嚷着要见本王,怎么见了面反而无话可说了?”

      “老夫在殿下面前还说得上话吗?”

      “那是自然。程太傅自本王幼时,便看着本王长大,是传授本王经史和策论的恩师。本王向来尊师重道,太傅的话,本王岂有不听之理?”

      “那么老夫便斗胆问泾王殿下一句,殿下此番入京所为何来?”

      对面那位捞起案几上的铜执壶,翻起一只茶杯,垂眸为他倒茶:“邕王谋反,徐贼叛逆,本王入京,自是来尽臣弟的本分。”

      “可惜呀,本王来得还是慢了一步,让皇兄落入了四哥那条疯狗手中。不过,到底是兄弟。也没准四哥会念及兄弟情谊,回头是岸?”

      铜执壶“嗒”的一声落回案上,那只茶杯被推到程太傅面前。

      程太傅盯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沉着脸不做声。

      他都以“疯狗”来形容邕王了,还能指望一条疯狗“回头是岸”?

      “那么老夫再问殿下,如今叛乱已平,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只见那位身体慵懒地往后一靠,长指搭在额角轻轻揉按:“这几日本王忙着清扫徐逆残部,尚未来得及细想。不如程太傅帮本王拟个章程?”

      “既然殿下要老夫拿出个章程,那老夫便斗胆一提,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尽速派兵征讨邕王,救回陛下,同时也要尽快迎回太子殿下,主持京中大局。”

      那位仍在按揉额角,眼睛却盯着他,玩味问道:“太傅何出此言,太子不是好端端地在东宫吗?”

      “殿下明知那只是个卑贱的替身,何故有此一问!”

      “太傅忘了吗,本王十四岁就离京就藩了,陛下登基后还特意派人到北地宣诏,让本王不得擅归,还说他这个做兄长的,定会替本王照顾好本王母妃。”

      “……”

      “记得本王最后一次回京时,我那个侄儿才四岁吧?生得粉雕玉琢,乖巧懂事,当真是讨人喜欢。而太傅替本王准备的那位‘太子’,又何尝不是乖巧懂事,讨人喜欢?”

      程太傅听得此言不禁气血上涌:“听殿下的意思,莫不是打算李代桃僵,好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吧?皇家血脉尊贵,岂容混淆亵渎!”

      “本王倒不曾动过此种荒唐的念头,经太傅提醒,若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如此也不失为一种便宜之计。”

      “你……”

      “再说,我赵家儿郎中出了多少反贼,太傅又不是没算过,这血统尊贵之处何在,不容亵渎之处又何在?说不定混点别的血统进去,我那可怜的皇兄今日也不会在外受苦了。”

      程太傅被这句话激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一翻白眼晕厥过去。

      那位好心劝道:“太傅莫要激动,先喝口水。放心,本王还不打算在这里毒死太傅。”

      程太傅听到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心里猛地一沉:“殿下打算带老夫去何处?”

      那位抬起手搭上身侧那个檀木盒,华贵面庞上覆了层阴翳,笑容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太傅莫急,到了便知道了。”

      程太傅抬手推开身侧车牗,想要透一口气,不料看到车外光景,险些又背过气去。

      马车竟然径直驶入了宫城正门。

      平时此门可是只有天子大典和朝贡时才会开启!

      骄狂无度!骄狂无度!

      就在程太傅气得眼冒金星时,马车驶过了第二重宫门,平时官员在此下车,武将在此解剑,然而车夫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之意,竟是打算长驱直入了。

      程太傅用力放下车牗,痛心疾首道:“殿下如此目无君上,无视法度,还敢说自己没有悖逆之意?当初齐王如此,今日殿下亦如此……老夫一生行端坐正,怎会同时教出两个乱臣贼子!”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想到此子虽然离经叛道,但到底还留有一份孝心,于是搬出荀太妃来,语重心长地劝道:“泾王殿下,想想你母妃临去前的嘱托,你当真要做那不忠不孝的逆子吗?”

      听到自己提及荀太妃,那位竟也无甚反应,勾唇道:“这番话,太傅不妨先问问你的老朋友徐世清。弑父谋逆,他可哪一件都没落下。”

      程太傅脸色微僵,旋即凛然道:“三堂会审时,老夫自当亲口问问他,如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那位幽幽道:“不必等三堂会审,就在这儿问吧。”

      说着,猝不及防地将手边一只檀木盒丢进他怀中。

      程太傅颤颤巍巍地移开盒盖,饶是已经有所准备,看清里面情形的那一刻,还是险些将那盒子扔出去。

      盒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

      “程太傅可抱稳了,这人头还新鲜着,别污了你这身干净的衣裳。”

      他愕然抬头,看向对面那雍容端坐的年轻郎君,只见那张璋玉般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几分骇戾之气。

      程太傅心中突然掠过一个悚然的念头,自己怀中的这个檀木盒中装的是徐世清的人头。

      那么,另一个檀木盒又是为谁准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骄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