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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恩公 这样的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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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无忌在自家殿下的示意下,松开那个泪流不止的小文官。
对方还没有从适才的惊吓中回魂,眼泪仍然在簌簌滚落,一张脸苍白破碎。
琅无忌想,这样身体孱弱又姿容秀美的文臣,今日幸好是落入了殿下手中。
但凡是别的军队进京,这样的阶下囚只有被凌辱取乐的下场。
定北军中也有许多男女不忌、行为荒唐的悍将,但自家殿下向来治军严明,对待俘虏最多坑杀,绝不放任手下肆意虐待。
琅无忌本可以让这小文官死得很体面。
杀人之前,他习惯捂住对方的嘴,免得对方大吼大叫污了殿下的耳朵。
可是今日,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覆上了对方的眼睛。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对方捡回了一条命。
那小文官的眼泪灼痛了他的手指,以至于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拍。
便是在这一拍的犹豫中,殿下向他抬起了那只生杀予夺的手。
琅无忌退至一侧,看见自家殿下停在对方面前,沉眸问:“你,见过这枚玉坠?”
凡是殿下身边亲近的人,都知晓那枚玉坠意味着什么。
那既是殿下的心魔,也是殿下今日上京的缘由。
这些年,殿下轻易不会让那玉坠离身。
那魑龙眼中一抹似血的沁色,凶中带煞,令人望而生畏。
而那无知文臣却浑然不知自己即将直面殿下最深沉的禁忌,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以后,还以为自己抓住了生机,不待抹去眼泪,便点头如捣蒜道:
“见过!见过!崇明十三年的元月初七,臣在燕川河畔观百戏,不慎被人推落水中,便是佩戴这枚玉坠的贵人将臣救起……”
崇明十三年。
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年份。
琅无忌心中悚然,不由得看向殿下,只见殿下不动声色,目光却沉晦如渊。
谢以宁却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察觉到那道眸光中暗藏的危险。
当时她初到京都,一心准备那一年的省试,但到底是少年心性,路过燕川时被画舫上的百戏吸引,不自觉站在岸边多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谁用力地推搡了她一把,她脚下一滑便跌入水中。那时刚刚开春,春寒料峭,饶是她熟悉水性,也挡不住身上厚重的衣袍,吸足水后重若千钧。
凛冽刺骨的川水瞬间吞没了她。
岸上嘈杂惊叫声混成一片,却没有人入水救她。
她在水底拼命扑腾,身体却不受控地不断下坠,彼时,她于心间声嘶力竭地呼唤:“阿爹,阿婆,阿兄,小妹!”
可他阿爹有腿疾,阿婆年迈多病,小妹还不到四岁,如何救她?
至于她那双生的阿兄,早已死在动身赴京的前一天。寒窗苦读十载,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死时不过束发之龄。
她比阿兄命硬,有贵人的春舫途经,朝她伸来一根船桨,将她从鬼门关外捞回了人间。
明媚春光里,有两名舟子在船尾撑船。
船主人临风而立,身上鹤氅微微飘动,通身的清贵气派。
她将呛入肺腑的河水咳出后,怔怔地望着那轩昂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下凡的仙人。
那道身影,可真适合立在金阶银阙供人瞻仰。
船上小童邀功道:“若非我家主人眼尖,小公子今日恐怕要葬身鱼腹了。”
她冻得双唇发紫,哆嗦着面朝那道背影行了个大礼。
“在下谢以宁,乃今年的贡生,斗胆请问恩公名讳,今日受此大恩,来日必结草衔环报答恩公……”
她感到恩公的视线落到她的头顶,语气有几分意外:“今年竟有年纪这般小的贡生?”
不待她回应,恩公又淡淡道:“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让人放了支船浆下去。抓住了是你的本事,不必谢我,谢你自己吧。”
她抬头时,恩公已从她身上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浩渺春波,背对着她吩咐小童:“拿我的狐裘给他,找个地方靠岸,送他下船吧。”
在谢以宁伏地谢恩的时候,恩公举步走向船舱,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听得一声轻响。
有样东西从他身上掉落,恰好砸在了她眼前。
那是一只双螭镂空的玉坠,触手生温,莹润有光,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谢以宁,也能看出此玉必定价值连城。再加上那艳丽如血的沁色,只怕世无其二。只可惜这样好看的一块玉,适才落地时磕掉了小半块,另一半不知滾到了哪里。
谢以宁将眼前的那块残玉捡起后,交给小童。
小童恭敬地呈给等在一旁的恩公。
恩公握着那半块玉坠怔然半晌,突然意味不明地道了声:“……天意。”
谢以宁在自己脚边找到另半块玉,想要奉还恩公,恩公却只是收起他手上的那半块玉,侧眸道:“这玉随我多年,不曾有片刻离身,今日却毫无征兆地碎在你面前……美玉有缺,恰如世间万事难臻圆满,也许一切都是天意。那半块残玉,便留给你吧。”
谢以宁来不及推脱,恩公已径自行入舱房之中。
小童怕她弄脏了舱内的地毯,拿了件狐裘斗篷给她裹上,让她在甲板上等船靠岸。
十六岁的谢以宁缩在那件狐裘斗篷里,隔着舱房半卷的垂帘,拼命想要看清恩公的模样。
却只看见一只搭在紫檀凭几上的手,正握着那半块玉漫不经心地摩挲。
……
道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谢以宁的思绪回到寒气侵骨的地牢。
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将腰间玉坠握在手中摩挲,那只手骨骼分明,指节修长,指腹慢慢在那温润白玉上抚过,动作极其温柔。
她的心蓦地跳快半拍,难以判断那是不是恩公的手,于是将目光移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阴冷审视的眼睛。
她忍住倒抽凉气的冲动,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不记得此事了吗?”
那双眼睛依然盯着她:“事隔三年,我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岂不成了神仙?”
是啊,她谢以宁三年前是一个身如草芥的小民,三年后是一个命不由己的替身。
即使她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千秋史册上一个潦草的墨点。
草芥之身,薄祚寒门,天生就低人一等,她凭什么奢望金阶玉阙上的恩公记得自己?
他当时肯向在她投来那慈悲的一暼,已经是她最大的造化。
她重新振作起来,大着胆子问:“不知这枚玉坠殿下是如何得来?”
他与恩公都是魁伟挺拔的身躯,侧脸也都是深刻锐利的轮廓,只不过当年她只瞥到了一张被毛领遮挡的侧脸,且时间已过去了三年,实在难以准确辨认出恩公的相貌。
也许这位殿下并非恩公,只是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枚玉坠。
她的话刚问出口,旁边立刻有人出言呵斥:“大胆!殿下面前,岂容你放肆发问?”
因这声呵斥,谢以宁也自知失了分寸,忙跪下去求饶:“是臣僭越了。”
即使这位殿下真的是救她一命的恩公,她也不能忘了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
他不是慈悲的神佛,而是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定夺她生死的贵人。
想到这里,她再次惊出一身冷汗,肩头不受控地轻颤,颈上那道伤口混杂着汗液,针刺一般密密匝匝地疼。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贴身的内衫几乎没有干过。
此时的她浑身阵阵发冷,胸痛也愈发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如同在遭受酷刑。
感觉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本王如何能够确定,你便是那日的那个人?
赵元琢仍旧握着那半块玉,问她:“你说那另外半块玉在你手上,莫不是在蒙骗本王?”
这句话竟像是认下了恩公的身份,谢以宁当即浑身一震。
“就算是再给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欺骗殿下……”她抖着嗓子说完,在身上摸索了一圈,意识到那玉不在身边,慌忙又趴伏下去,“回殿下,昨日为了让臣假扮太子,几位相公扒了臣的衣服,将臣身上的配饰也尽除了去。对了,太子身边有位内侍唤作兰吉,劳烦殿下遣个人去问一问,只要找到那半块玉,定能证明臣所言不虚!”
赵元琢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似在思量该拿她怎么办。
不等她继续自证,忽然有个郎将匆匆行来,附至赵元琢耳畔低低禀了一则消息。
赵元琢神情一变,转身就要离去,行到半途却又顿下脚步。
他在那阶下囚单薄的脊骨上落下淡淡一眼,吩咐琅无忌:“差个人去找一找那个叫兰吉的人,在此之前,看顾好谢大人。”
琅无忌道了声“是”,亦步亦趋地将殿下和岳寒山送出牢门,正要反手将牢门锁上,又听自家殿下冷笑吩咐:“此人巧舌狡诈,莫要与他多言。”
听到这句话的谢以宁:“……”
待那位多疑的殿下远去后,她浑身脱力,挨着墙委顿下去。
她慢慢地揉着膝盖,强撑着直打架的眼皮朝牢门口望去。
只见适才那个差点割断她喉咙的玄衣少年乖乖地抱着刀靠在门边,看样子是要一直在这里看管她。
她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伤,龇牙咧嘴地想,杀鸡焉用牛刀啊。
“这位小将军——”
她脸上刚刚挂起讨好的笑,想要同那少年套套近乎,那少年便漠然地瞥她一眼,凶狠道:“闭嘴,否则割掉你的舌头。”
她讪讪地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