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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后路 那个谢以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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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吱嘎”的声响,含光殿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这两日进宝领着宫人细细洒扫过,但是整座殿宇尘封三载,潮湿霉腐的气味早已浸透梁柱木骨,即便是点上浓郁的熏香,也只是将就着遮掩一二。
曾经居住在这座殿宇的是先帝的宠妃荀贵妃。
贵妃她出身洛都望族,是大胤有名的美人,自入宫后便椒房独宠,先后为先帝诞下了泾王殿下和永顺公主。
只可惜先帝短命,在一次亲征中重伤不治,未到四十便龙驭宾天。
新帝赵元昭自幼丧母,九岁起便养在贵妃膝下,他即位之后对贵妃极为尊重,非但没有令她迁出原本的宫苑,还以太后之礼尽心奉养。
对贵妃的子女也极尽优待,泾王赵元琢自小狂妄恣睢,他这个当兄长的从未苛责过,五年前永顺公主出降,规格亦远超其他公主。
在外人看来,当今陛下实在宽宏雅量,无论是身为人子还是身为兄长,都不能更周全妥帖。
只可惜三年前,齐王赵元祁玩弄“谶纬之术”,结交方士,试图谋取皇位,时任兵部尚书的荀国丈竟也牵涉其中。
此事最终以齐王被废杀,荀氏全族被流放而收场。
不过,陛下到底还是感念贵妃的养育之恩,也念及泾王镇守北地的不易,并未因此迁怒他们母子,仍旧留贵妃在宫中颐养天年,吃穿用度皆与过去无异。
只可惜命运弄人,荀家三十九口人在流放途中不幸遭遇匪患,全部罹难,贵妃得知此消息后一病不起,没几日便病逝了。
进宝便是当年伺候贵妃到最后一刻的人。
贵妃走后,陛下也极其哀痛,以太妃之礼将她厚葬皇陵,自此封了含光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当时的进宝不曾想过,这含光殿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将两扇殿门打开的时候,进宝不免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想起了三年前贵妃病逝的那一夜,泾王殿下千里迢迢从北地赶来,在老太傅的陪同下见贵妃最后一面。
当时也是进宝为他们开的门。
不同的是,今日的殿下不再如三年前那般只能扮成内侍悄悄潜入,而是穿着庄重的亲王冕服,在众人的顶礼膜拜中,携着老太傅的手堂而皇之地走进含光殿。
奇怪的是,殿下此番分明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老太傅却全无高兴的模样,步伐踉跄,几乎是被殿下硬拖上了玉阶。
还有两个披甲的近卫一人捧着个硕大的木匣,跟随在两人身后。
进宝看了眼在玉阶下肃穆待命的执戟郎,只觉得今日有几分不大寻常,整理了一下心情,慌忙也跟了上去。
他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在贵妃的内寝中设了祭坛和灵位。
那两名近卫走上前去,将怀抱的木匣安放在牌位前。
老太傅一看到那成排的牌位便勃然变色,身体后撤,试图挣开殿下的手:“此乃后宫禁苑,殿下不光带老臣无礼擅闯,还在这里私设灵堂,成何体统?”
殿下却扣住他的手腕不放,脸上笑意朗朗:“三年前,若非是在太傅的安排下,本王只怕见不到母妃的最后一面,更加听不到母妃在病榻上的那番遗言。当时的太傅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襄助我们母子见面,本王可是一直感念在心,那时的太傅可没有想过什么体统不体统。”
“殿下当初求到老夫面前,老夫一时不忍,才会念在师生情分上助殿下一次,殿下今日倒反过来以此指责老夫,是何道理?”
“师生情分?本王与太傅的情分,可不止于此吧。”
“老夫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既然太傅想不起来,那本王提醒一下太傅。太傅与本王的外祖荀尚书,当年可是至交。”
老太傅浑身重重一颤。
“还有本王的二兄赵元祈,三年前被废杀的齐王,他可曾是太傅最得意的学生。”
进宝看到殿下的手用力将老太傅往前一扯,眼睛紧逼着老太傅。
“当初替赵元昭陷害齐王和本王外祖的时候,太傅可曾有过片刻不忍?”
听到这句耸人听闻的诘问,进宝的一颗心不由得在腔膛里扑通扑通狂跳。
程家可是大胤的累世望族,自开国以来便世代簪缨,代代忠良。
老太傅更是朝野皆知的骨鲠直臣。
当初齐王“谶纬”案和荀家流放案,竟与老太傅有关?
老太傅先是满眼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随即恼羞成怒般破口大骂:“竖子!安敢直呼陛下名讳?!”
这声“竖子”骂得进宝心惊肉跳,殿下却宽容地一笑,携着老太傅的手,将他生拉硬拽到祭坛前,语气却颇为温柔:“太傅不承认也无妨,来,到这灵前给本王的母妃、本王的二兄,还有荀家三十九口人上柱香。”
进宝慌忙有眼力见地上前,递了一炷香上去。
只见殿下将那柱香接过,硬塞进老太傅手中,又握着老太傅的手在烛台上点燃,插进香炉中。
老太傅全程挣扎,却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祭坛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吓到了,老太傅的双腿蓦地一软,还好被旁边的殿下及时搀住了,这才勉强站稳。
“太傅莫怕,拿出你在朝堂上死谏的勇猛来。若是太傅还没有想好应付本王的借口,那本王来替太傅想一想。”
进宝看见殿下松开老太傅,抬起骨廓分明的双手,温恭地为老太傅整理凌乱的衣袍。
“太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天下苍生。本王的外祖担任兵部尚书,威望甚高,本王亦兵权在握,且自幼与齐王感情更好,若是本王和荀家想拥齐王篡位,天下兵马必然一呼百应。
“先帝穷兵黩武,连年征战,陛下登基后国库空虚,禁不起内耗。太傅身为肱骨之臣,不忍见陛下每日辗转反侧,也不忍百姓再受战争之苦,自然要替陛下排忧解难。”
说到这里,那张肖似荀贵妃的脸上,绽出一抹祸国殃民的微笑:“废杀齐王,除掉荀家,陛下的威胁便只剩下本王一个,而本王早有软肋在陛下手中捏着。本王就藩后,年年请求接母妃到封地,陛下年年不肯允准,为的就是以母妃的安危要挟本王。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本王母妃性情刚烈,宁愿偷偷服下慢性毒药,也不肯在这膏粱锦绣中苟活,更不肯一辈子做束缚本王的枷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诚如斯言呐,太傅。”
那双遗传自荀贵妃的长秀凤眸,充满柔情地看向祭台上最中间的那个牌位,待目光回到老太傅身上时,又恢复了看死物的冰冷。
老太傅像是被那个眼神骇到了,向后踉跄了几步,渐渐显出些心如死灰的绝望来。
但他到底是三朝元老,很快平复了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当年老夫时常教导殿下,要沉得住气,沉得住气。殿下想为齐王和荀氏正名,便不该杀了徐世清。如今死无对证,殿下适才的那番话,天底下焉有人信?”
进宝骇然地看了眼老太傅,又骇然地看了眼殿下。
只见殿下笑而不语,眼含鼓励。
老太傅在那鼓励的眼神中又开了口:“殿下适才那番指责,老夫无以辩驳。只要殿下愿意放过老夫的族人,老夫愿意亲手写下罪己书,向天下人承认老夫当年的罪过,并自绝于殿下面前。殿下以为如何?”
进宝双眸震颤,看见殿下捧腹大笑。
那疯癫的模样让进宝头皮发麻。
半晌,殿下方止了笑,慢慢直起腰。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死一样的冷寂。
“本王不需你为他们正名,人都死了,还要名声何用?今日叫太傅来,只为一件事。当初本王母妃出殡,本王未能祭她,今日总算寻得仇人,自当补上当初的遗憾。”
在进宝的注视下,殿下幽魂般走到一名护卫身边,从对方腰侧抽出长剑,双手拖着那把剑慢慢走到老太傅面前。
老太傅步步后撤:“赵元琢!尔今日敢杀了老夫,便不怕失了人心吗!就算你谋篡皇位成功,满朝文武若知你这般欺师灭祖,岂能服你——”
“太傅莫要再狺狺狂吠,你放心,本王必不让你寂寞,你的家人很快也会下去陪你了。还有赵元昭,本王知你们君臣情深,定会早日送他下去跟你团圆。”
老太傅眼眸圆睁。
“你——”
不待老太傅口中的话说完,进宝便看到一道乍然而起的寒芒。
接着,一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到进宝脚边。
进宝脸都吓白了,看到一名近卫走过来将那颗人头拎起,装入祭坛前的紫檀匣中,另一名近卫利落地将那具无头尸拖了下去。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适才干脆利落地砍掉老太傅头颅的人,握着那把犹在震颤的宝剑,望向祭坛上并放的两颗人头,苍白俊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幽微的笑容。
分明不可能有风,进宝却感觉有股冷气正顺着骨头缝儿往身体里钻。
那双含笑的凤眸突然朝进宝看过来。
他扑通跪倒在地:“殿下,奴才适才可什么也没看见呐!”
那个瞬间他连遗言都想好了,但是想到自己是贵妃身边的旧人,从小看着殿下长大,心又定了下来。
殿下不是那种杀人如麻的人。
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贵妃当年快不好了的时候,可是他托人快马加鞭往北地送的信。
在他屏息等待命运的安排期间,一双乌皮锦靴慢慢停在他面前,有只冰凉尊贵的手亲自将他搀扶起来。
“把这里收拾一下,本王母妃爱干净,见不得血。”
进宝在这句交待中活了过来,赶紧呼唤宫人进来将那些血迹冲洗干净,又亲自捧了金盆,伺候着对方洗去适才不小心溅到脸上的血迹。
宫人奉了帕子给对方擦脸时,有人上前通传,说是岳将军有事禀报。
对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将那条用过的巾帕丢到盆中,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慌忙朝他躬身行礼,携同样双股战战的宫人退了出去。
岳寒山走进含光殿,在设在大殿正中的祭坛前方,看见了自家殿下的背影。
灯火幽明,那道背影清冷孤绝,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岳寒山收敛心神,开口禀道:“殿下,适才荆将军遣人来报,邕王自知大势已去,已在凤州自裁。陛下……生死未卜。”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子的生死,还需他来定夺。
立在祭坛前的人笑了一声:“什么陛下?那是先帝。”
岳寒山会意:“……是末将口误。”
“先帝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先帝说,希望殿下念及兄弟一场,帮他看顾太子,勿让皇权旁落。还说……”
这话如斯可笑,赵元琢却笑不出来。
赵元昭那人虽然冷血多疑,却只有赵允安这根独苗,他既将这根独苗留在京中,自是早已留好了后路。
“先帝还说什么?”
岳寒山三缄其口,终于横下一条心,冒着可能迎来一场雷霆震怒的危险,将崇明帝那荒诞无稽的“遗言”说了出来。
听到一半,赵元琢已浑身气血翻沸,掌根狠狠抵住祭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一个赵元昭……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汹涌怒意席卷而来,他的呼吸愈发粗重,胸膛起伏不止,心口那道旧伤隐有绷裂之兆。
他强行自抑,不让自己失去理智,却骤然感到腥气上涌,竟弓下腰吐出一口血来。
他狼狈地撑住祭案,宽大衣袖不小心带翻了两个烛台。
“殿下!”
岳寒山唤了一声,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见殿下这副模样,岳寒山倒是宁愿他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先帝走投无路,兴许是在欺骗殿下,殿下切不可将他的话当真!那小太子怎会是……”
岳寒山深恨自己平日书读得少了,殿下需要自己劝慰的时候竟笨嘴拙舌,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一条帕子递过去,道:“殿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末将率人杀入中军,去将那小太子抢来给殿下处置!”
赵元琢接过那条帕子抵在嘴上,慢慢平复着呼吸:“你不要小瞧了裴召那个阉人,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从北地到京都,千里奔袭,又在京都血战三日,三军早已疲惫不堪。
此时对上裴召的中军,胜算或许只有五成。
当初邕王进京,中军不动,徐世清进京,中军依然不动。
哦,原来这就是赵元昭为他宝贝儿子留下的后路。
两虎相斗,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假如此时京都被人趁虚而入,只怕这江山真的不姓赵了。
中军统领裴召自然也深知这个道理,故而这几日只是与他僵持,并未有所行动。
能谈条件,自然还是先把条件谈拢。
赵元琢冷笑着抹去嘴角血迹,直起身来,对身边的得力干将岳寒山道:“告诉荆将军,早日将先帝的尸骨迎回京都,本王好为他操办后事。”
“是。”岳寒山见他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再次鼓起勇气劝道,“这皇位与其便宜了那小太子,不如殿下来坐,倘若对他的血统有疑虑,大不了殿下养着他就是了。”
赵元琢却抬眼看向居中的牌位:“本王在母妃病床前立过誓,此生绝不夺位,怎好违背誓言。”
“殿下……”
“你去找个人来,替本王拟一道诏,带去给裴召和小太子过目。倘若能答应本王的条件,本王便坐下来,跟他们好好谈。”
“殿下……”
“吾意已决,去吧。”
岳寒山跟随他多年,自是知晓他说一不二的脾气,知道劝谏无用,只能带着点不甘转头离开。
走出三步,又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句:“那个谢以宁,平日不是负责誊抄诏令,跑腿传文吗,便叫他来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