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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二月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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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省城进入了全年最冷的时节。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出密密匝匝的线条,像一幅用细笔反复描过的工笔稿。白小七每天从宿舍走到画室的路上都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冷,把人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最近在赶画册的收尾工作。跟出版社签的正式合同是十一月中旬敲定的,交稿日期定在明年三月底。他算了算手里的存量——两个系列加起来已经完成了二十二幅,还差八幅左右才能凑够三十张的量。时间上还算宽裕,可他不想拖到最后,趁冬天没什么别的事情打扰,他想把最后几幅在寒假之前全部画完。
剩下八幅里他计划把《镇上的手》补齐到十五双,《溪谷的手》补齐到十五双。镇上的部分还缺七双,溪谷的部分还缺一双。缺的那一双溪谷手稿他在扎溪村就打过速写底子了,是那个修理农具的青年男子握扳手的姿态,素描稿早已完成,铺色的话最多三四天就能画完。缺的是镇上的七双——他得抽时间再回一趟青石镇,把之前没来得及画完的几双手补上。
十二月中旬他回去了一趟。冬天的青石镇比他预料中更安静,村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褐色叶子在北风里摇摇欲坠。白小七从班车上下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腰弯得很低,一斧子下去柴火崩开的声音清脆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父亲。父亲的腰伤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还行,虽然不能再去码头扛包了,但院子里这些轻省的活计已经能重新上手。
白小七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父亲劈柴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腰不敢弯得太低,所以要借着斧头落下去的惯性和身体的侧转来发力。他的右手握斧柄的方式变了,虎口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死扣住,而是虚虚地圈着,靠小臂的摆动来控制斧刃的方向。白小七蹲下来掏出速写本,把这双手的画法记了下来。这次他没有画局部,他把父亲整个人都放了进去——弯腰的侧影、手里的旧斧头、脚边劈开的柴火堆,以及父亲下颌上长出来的白胡茬。他画完这一张的时候父亲已经劈完了一小垛柴,直起腰转过身来才看见他。
"回来了?"父亲的语气很平常,把斧头靠在墙根上,"进屋,你妈包了饺子。"
晚饭的时候白小七跟母亲说起画册的事,母亲端着碗听他讲,时不时插一句"那你这回要画多少张"、"封面长啥样"、"写不写你的名字在上头"。白小七一一答了,母亲听到"名字会印在封面上"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白小七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光,但她没有哭,只是吃得比平时慢了些。
第二天他带着速写本走遍了半个镇子。卖豆腐的老陈他已经画过了,这次他找了镇口修自行车的刘叔、村委会的文书赵婶、供销社的售货员小李、还有隔壁张婶剁猪草的手。每一双手他都画了特写,也画了半身或全身的辅助速写,把手的姿态跟整个人之间的联系记录下来。张婶剁猪草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草束一只手挥刀,按草的那只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是年轻时候被镰刀划过的旧疤。白小七画那个疤的时候特意把周围的皮肤颜色压暗了一度,让疤痕的白色凸出来,显得更老。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画完了第七双,是村委会文书赵婶打算盘的手。赵婶是镇上有数的能写会算的人,她打算盘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速度比一般人快一倍有余。那根食指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常年接触算珠的木质表面磨得发亮,有一种介于皮肤和角质之间的光泽。白小七在速写本上反复画了五六遍才把那种光泽的质感找到——不能用纯白去涂,要在暖灰底色上用硬橡皮擦出来一小块高光,高光的边缘要模糊,不能是锐利的一块。
回省城的车上他把这一趟画的速写从头翻了一遍,七双手加上父亲劈柴的全身速写,一共八张。这七双手的特征各异,有粗有细、有老有嫩、有完好的也有带旧伤的,每一双都在做不同的事情,可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共振。都是青石镇的,都是做活的,都长在同一个冬天的空气里,手上都沾着相似的冷。
返校之后他立刻开始把这几张速写转化成正式作品。入冬之后画室里的光线偏冷,他就在窗台上支了一盏暖色的台灯做辅助光源,让画面的色调不至于被冬天的天气带得过于灰冷。他画到第五双的时候有一整天几乎没离开过画室,午饭是陆鸣从食堂给他带回来的两个包子,搁在画架旁边的窗台上凉透了才想起来吃,咬下去的时候包子皮硬了,馅儿凝成了一坨。
那幅画的是张婶剁猪草的手。他反复调整了刀锋和手之间的位置关系,画了三遍才找到那个"正要下刀"的瞬间感,刀悬在草束上方不到一寸处,按草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向内收拢,肌肉处在即将发力的前一刻。他把这个瞬间在纸面上停住了,水彩的透明层叠让那双手的肤色透着一种劳作前才有的紧实感。
画完第七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八号了。白小七把新完成的七幅水彩跟之前的旧作并排放在地上晾着,退到墙角蹲下来看。地上一排十几双手,各种姿态、各种肤色、各种手势,在画室偏冷的光线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条沿着地面展开的河流。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了才站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十五双手加起来,几乎涵盖了整个青石镇。从父亲到母亲到张婶到赵婶到修车刘叔到卖豆腐老陈,再加上之前画过的王老师、二姨和另外几个他叫不全名字的人,这一组画如果把所有人的名字列在展签上,差不多就是一份青石镇的人口小名录。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他画到的差不多占了一半。剩下没画到的那些,有的是他来不及画的,有的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去画的。可这十五双手已经足够在画纸上把青石镇的一个侧面立起来了,十五种不同的劳作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手掌的纹路叠加在一起,像是泥土被踩实之后留下的印痕。
他把画收好卷进画筒里,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路面上的薄冰照得发亮。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公告栏,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写着"高二年级期末创作展征稿通知",截稿日期是一月十五号。白小七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的画册在春天出,期末展的时间正好在中间,他可以把《镇上的手》和《溪谷的手》各挑几张出来参展,正好也是给画册做一次公开的预展和检验。
回到宿舍他拉开抽屉把画册的进度表拿出来看了一遍。两个系列加起来二十九幅了,离三十还差一幅。差的那一幅他还没有想好要画什么,心里有几个备选在转,但都没有完全定下来。他打算在寒假之前把最后一幅也画完,这样三月底交稿之前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用来做最后的润色和调整,不用赶得太过紧张。
他在进度表上添了一行字:"三十幅目标,第十二月二十八日完成二十九幅。余一幅待定。"
写完之后他把表放回抽屉里,翻出速写本画了一幅新东西。画的是他自己今天的影子——傍晚从画室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投在铺了薄冰的路面上,影子的轮廓被冰面微微折射后扭曲了一点,肩部变得比平时宽,头部缩成一个小小的圆。他画完影子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冬天的影子比本人宽,因为冰面的折射。跟水里的倒影同理。"
这行字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这次的雪比上个月大,雪花厚厚地扑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白小七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长了。一眨眼元旦就要到了,过了元旦就是新的一年,画册春天出,寒假他打算把扎溪村那组丙烯全部画完,顺便再把镇上几双手用丙烯重新画一遍作为备用方案。明年的事情已经排到了好几个月之后,可他不觉得密,反而不够满似的。他想画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前是看见什么画什么,现在是心里面先有了一个画面在等,等他把之前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过头来把它落笔。
那个等着的画面他还没告诉任何人——是一幅大尺寸的群像,把青石镇和扎溪村的人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两个不同地方的人在某个模糊的背景中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互动,可画面里的气息是通的。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构图,只是那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驻留了将近一个月了,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根在往下扎,芽还没拱出来。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睁着眼盯住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一年前就是同样的形状,现在看它还是那样,可他已经不会再去想象它的轮廓像什么了。它只是一条裂缝,在他的世界里有了它自己的位置,不需要被比喻成别的东西。他睡过去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心里那颗种子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芽尖儿顶着泥土往上拱了一小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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