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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岁末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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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最后一天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白小七裹着母亲去年冬天给他寄来的棉袄坐在画室里,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花填得厚实,可坐久了腿还是冷得发麻。画室的暖气片在墙角断断续续地响,像一个肺活量不够的人在一口一口地喘。他把膝盖上搭了一条旧毯子,毯子底下窝着暖水袋,是陆鸣从他的暖壶里灌了热水递过来的。
他的最后一幅画正在纸面上慢慢成形。这幅画他思考了将近一个星期才落笔。三十幅的最后一幅,他不想画手了。
前二十九幅全是手的特写,两个系列加起来放在一起,翻过去是一个又一个的劳作瞬间。可他想在最后一幅上换一个方向——画一张脸,一张眼睛。画的是母亲,只画她的眼睛和额头以上的部分,从眉毛往上,把整张脸的焦点聚在眼神上。他想让这本画册在结尾的时候出现一张注视,一双正在看着画外的人的眼睛。从前二十九幅的手,到最后一幅的眼,整本画册的翻阅过程会形成一个从"劳作"到"注视"的流动,手在做的事情最后被人看见。
母亲的眼神他太清楚了。她看他的时候有一种固定的角度,微微仰着下巴,瞳孔里的光点偏上,虹膜的颜色是棕褐里带着一小圈更深的环。可画眼神最难的不在结构和颜色,在于那个"在看着你"的感觉能不能从纸面上透出来。白小七画了两次都废了,眼睛的结构是对的,颜色也准确,但那双眼只是"一双眼睛",没有从纸面上向画外延伸出去的张力。他停下来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问题在哪——他画的母亲的眼神是"他在家里看见她的样子",是从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一张脸。可他要画的是"母亲在看着他"的眼神,是当母亲把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的时候那个特定的角度和力度。
他换了一种方式画。在脑海里调出一个固定的画面——某一年冬天他从省城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里收衣裳,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两只手里还攥着没叠好的被单,可她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越过那团棉布落在他脸上了。那个瞬间的眼神他记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虹膜的边缘因为光线从背后打过来而透出一圈琥珀色的边缘。
他顺着这个记忆落笔。先铺底色,人的肤色叠了两层,然后用极细的笔触去处理眼角周围的细纹和眉弓下方的阴影。眼睛本身他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瞳孔里的高光点放在了偏下的位置——那是母亲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光线从她头顶后方打过来,高光点在瞳孔的下半部分。这个细节做完之后,那双眼睛开始从纸面上"看"出来了。它在看的方向正是画纸之外,那个位置正好是假设中翻开画册的人所站的地方。
白小七把画晾干之后端到窗边,让自然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站在那幅画前面跟它对视了足足一分钟。那双眼睛在纸上安静地看着他,棕褐的虹膜里有细碎的色层叠出来的深度。他把画靠在墙边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这幅放在最后一幅的位置是对的。三十双手翻完之后,读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这双眼睛,像是所有的劳作和日子都收束进了一个注视里。那个注视没有语言,没有解释,只有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在看"。
他拿起铅笔在画纸背面写了一个标题——"看见"。跟前面二十九张的手部标题不同,这张加了一个词缀:"看见(母亲)"。
三十幅的目标,在旧年的最后一天达成了。
那天晚上附中食堂提前开了年夜饭的窗口,留守的学生不多,二十来个人围在食堂的长桌边吃了一顿饺子。白小七坐在角落,把饺子蘸着醋一个一个地慢慢吃。陆鸣坐他对面,吃完一盘又去盛了一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橘子汽水,啪地撬开盖子推到白小七面前:"跨年喝的。你喝完今年好运。"
白小七接过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呛得他咳了两下,橘子味的甜在舌头上漫开来。他问陆鸣:"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你呢?"
"不回。寒假留学校把丙烯那批画完。"
陆鸣咬着汽水瓶口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白小七没听清,看他那表情大概是在说"你真是画疯了"之类的话。
食堂的热闹散了之后白小七一个人走回宿舍。经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把跑道的白色标线照得泛冷光。远处的城市上空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壁的轰鸣。他站在操场的正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照出来的那片光晕和远处城市灯光映上去的暗橘色。可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青石镇的方向,母亲应该刚收完最后一趟晾在院子里的衣裳,父亲可能已经睡了,镇上的狗在巷子里吠了几声又安静了。他站在省城的操场上想象那些画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距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只要他想,那些画面随时可以从脑子里调出来,清晰到每一根晾衣绳上的褶皱都准确。
元旦后附中正式进入寒假,留校的人更少了。整栋宿舍楼有时候安静得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白小七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画室打开暖气,等屋子热起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就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光景。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八点钟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梧桐树秃着枝丫戳进雾蒙蒙的空气里,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他把丙烯颜料重新摆上桌面,开始做翻画计划。二十九幅手部作品里他挑了其中的六幅,用丙烯重新画一遍。挑的原则是题材上有代表性——青石镇挑三幅(父亲、母亲、王老师),扎溪村挑三幅(搓麻绳老妇、修理农具青年、那个蹲在青石上的小女孩)。丙烯的尺寸他放到了比原作大一倍,这样翻画的目的不是替代原稿,而是提供一组跟水彩版本并行的对照。出版社那边看了他的提案之后很支持,说如果丙烯版本成品效果好,可以考虑在画册里加一组"双版本"对比页。
翻画的工作量比他预想的大。丙烯干燥后再覆盖的技法他用了将近两周才彻底熟练,前两幅翻画的过程中废了三张纸,第三幅开始才稳定下来。废掉的纸他也不扔,折好了塞进柜子里的废画堆,现在那堆废画已经攒了厚厚一摞,麻绳捆了三道才捆住。
翻画到第四幅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丙烯版本的母亲的手比水彩版本在色彩倾向上偏冷了一个色阶,他觉得不对劲,拿起来对比着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冬天画室的光线本身偏冷,他的眼睛习惯了这种冷光源之后会不自觉地把调色往暖的方向拉,结果拉过头了,丙烯版本的暖度反而比水彩的更扎眼。他做了调整,把底色压回去,让画面回到跟水彩版本接近的色温基线。改完之后他看着两幅画并排挂在墙上的效果,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
翻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二月初的一个上午,他收到了一条意外的信息。手机上弹出来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白小七你好,我是《新乡土》丛书的选编负责人,想跟你沟通一下画册的序言作者人选。你有推荐的老师或评论人吗?"白小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序言作者,这是他之前没想过的问题。画册里除了作品还需要一篇引言,通常由一位有分量的同行或评论人来写,给整个集子定一个调子。他的第一反应是周怀远,工作坊的导师,又在省城大学美院任职,分量够,也了解他的创作路径。第二反应是陈一川,附中的老师,从他入学起一路看着他的变化,对每个阶段的转折都清楚。第三个念头自己冒出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周敏。报社编辑,评论人的身份,也是最早在公开媒体上推荐过他的人。
他想了整整半天没有回复。下午去画室的路上他拐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门口。陈老师在,正在窗台边给一盆绿萝浇水。白小七把短信的事情说了一遍,问陈老师愿不愿意写序。陈老师把水壶放下,回过头来看着他:"你确定要让我写?序言的作者会影响读者对画册的第一印象。"
白小七说确定。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写。你把完整作品的照片整理一份发我,我看了之后动笔。"
白小七出了办公室之后给出版社那边回了信息,推荐了陈一川老师作为序言作者。对方很快回了"收到,请陈老师二月底之前交稿"。他同时也给周怀远和周敏分别发了信息说明情况,说画册的序言已经定了由附中指导老师写,但希望两位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为画册写一段推荐语放在封底或扉页。两人都很快回复了同意。
二月中旬的时候翻画工作全部完成。六幅丙烯版本晾干后在画室的墙上排开,跟旁边并排放置的水彩原作形成了直接对照。白小七站在中间左看右看,两种材料呈现出来的气质差异比他预想的更鲜明——水彩那排像清晨的空气,透亮而流动;丙烯那排像傍晚的土地,厚实而沉静。他觉得这组对比本身就是一种视觉语言的呈现,出版社那边也认可了,决定在画册中设计跨页的双版本对比,不额外加文字说明,让画面自己说话。
离交稿还有一个月。他把所有的画都拍了高清照片存档,按画册编排顺序建了文件夹,每一张的尺寸、材质、创作时间、标题都整理成了清单。清单的最后一行写着"看见(母亲)水彩 30×40 2025年岁末"。他看着那条清单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三十行整整齐齐,每一行背后都是一段从速写到成品的过程,是某个午后或傍晚他在画室里弓着背一笔一笔磨出来的时间堆叠。
他把清单和画册的大致排版方案发给了出版社。那天晚上的省城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白小七从画室走回宿舍的时候雪落在他的棉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在宿舍楼门口站了几秒,把那层雪拍落,推门进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进三零六,打开桌上的台灯,从帆布包的夹层里翻出那本从扎溪村带回的速写本——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内页的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他把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用过的东西:一小片干枯的竹叶,是在扎溪村后山竹林里捡的,叶脉清晰,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一种介于枯黄和浅褐之间的旧调子。他把竹叶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速写本,把那片叶子重新夹回原处。
三十幅画已经收拢了。开春之前他还有一个大块的时间,可以用来想那个群像的事情——那个把青石镇和扎溪村放在同一个画面里的念头。那颗种子在土里待了快两个月了,胚芽正在往上拱,他感觉得到。雪落在窗外,画室关着灯,可他的脑子里已经亮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地、持续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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