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和省城美术 ...

  •   和省城美术出版社的见面约在九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地点在出版社办公楼三层的会客室,白小七到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编辑已经等在那里了,姓赵,名片上印的是"青年艺术项目组负责人"。会客室的桌上摆了两杯茶,白小七坐下来的时候茶杯里的热气正袅袅地往上走。

      赵编辑开门见山地说,他们出版社正在做一套名为"新乡土"的青年画家系列丛书,计划一年内出八到十本个人画册,每本收录一位作者的三四十幅作品,配以简短文字和创作手记。入选作者的选择标准是"有统一的个人语言和持续的创作纵深"。他在沙龙上看到白小七那组手部作品的时候觉得风格和主题都很集中,符合丛书的调性。

      "你的组画现在有多少幅?"赵编辑问。

      白小七在心里数了数:"《镇上的手》完成了六双,《溪谷的手》完成了四双。加起来十幅。"

      "十幅够了前期样章。正式成书的话我们希望收三十幅左右。时间上不赶,明年春天交稿就行,你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继续画。"赵编辑推过来一页简单的意向书,上面列出了合作的基本框架:出版社负责设计、排版、印刷和发行,作者提供作品原件和创作文字,双方按销量分成。分成比例写得很清楚,数字摆在纸面上白纸黑字,白小七看了一遍,没有太多需要讨价还价的地方,他的位置还远没到可以谈条件的程度。

      "需要交定金吗?"白小七问。他问的是出版社方面需不需要作者预付款项。

      赵编辑笑了一下:"不用。我们签正式合同的时候会把前期制作成本全部由出版社承担写进条款里,你只管把画画好就行。"

      白小七把意向书叠好放进口袋。出出版社大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停了几秒,秋日的太阳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镶着一圈浅金色的边。他忽然觉得这一年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恰当的时候遇到的——没有哪一件事来早了让他接不住,也没有哪一件事来晚了他已经等了太久。手部组画画到第十幅的时候出版社来敲门,扎溪村走完回来之后周敏的版面刚好空出来,省青年美展的评语在他需要往外看的时候精准地戳到了痛处。这些事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自然有指示牌竖在恰当的位置上。

      他没有急着回去。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拐进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巷子。巷子窄,两边是些旧式民居的院墙,墙头伸出几枝桂花,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满地,香气浓得几乎有重量。白小七蹲下来捡了两朵桂花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花瓣极小,颜色薄而透,边缘微微蜷曲。他想起来王老师那间教室窗外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的时候满屋都是这个味道。王老师会把窗户打开让香味飘进来,一边调颜料一边说"闻见桂花香就要开学了"。可现在王老师不在那间教室里了,桂花还开着,只是闻的人换了一批。

      他拍掉手上的花瓣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走到底是一个老小区,围墙根下坐着一个修鞋的老人,面前摆着锥子、线轴、胶水和几双待修的鞋。白小七在老人对面蹲下来,掏出了速写本。他画修鞋老人的手,左手压着一只皮鞋的鞋面,右手握着锥子往鞋底穿线。老人的手指粗短,指腹布满横纹,锥子穿进皮革的时候他的虎口收紧了,肌肉绷起两道浅沟。白小七画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完成了整张速写。他画完抬头,老人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说:"画我?"

      白小七点点头,把速写本转过去给老人看。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粗糙的指头在纸面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画得像,就是我这个大拇指歪的你没有画出来。年轻时候砸的,骨头长歪了,一直就这样。"

      白小七低头细看老人的右手拇指,果然从根部起有一个极微小的外翻角度,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把本子拿回来又补了两笔,把那个外翻的弧度轻轻勾了出来。老人看着改完的画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修他的鞋了。

      白小七合上速写本站起来的时候心里记了一笔——以后画手要更仔细地看骨骼的偏位和微变形。那些真正的劳动者的手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解剖结构,它们每一双都带着自己的使用史,歪的、扭的、多了茧子少了关节的,那些"不对"的东西才是活的。

      返校之后他把《镇上的手》和《溪谷的手》重新梳理了一遍,列出了接下来还需要完成的缺口。《镇上的手》系列里他还缺父亲另一只手的正面——之前画的只有右手,左手的特征完全不同,掌心因为长期扶包带磨出了一条横贯掌纹的旧茧。《溪谷的手》里他计划再画五六双,有搓麻绳的老妇、修理农具的青年、洗衣服的妇女、编竹筐的老汉。两个系列加起来凑够三十幅,正好满足画册的体量要求。

      他开始按这个计划系统地推进。白天上完课就钻进画室,周末几乎全天泡在里面。每一幅画他比从前更慢,一幅手的特写从前可能两三天完成,现在他愿意花四五天甚至一周。慢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能看到更多的细节——光源下皮肤毛孔的排列方向、指纹的间距在指尖和指腹之间的差异、指甲根部月牙的形状和大小变化。这些东西他在素描课上都学过,可以前总在画到一半的时候就忘了去观察,现在他学会了让眼睛保持住那种"还在看"的状态,从头到尾不间断地扫视对象。

      十月中旬他完成了镇上的第七双手,是镇口卖豆腐的老陈。老陈的右手握勺的姿势他调整了两次,第一次画得太松弛了,像在握一杯茶,第二次画得太用力,手指的关节绷得太紧像在捏什么硬物。第三次他坐着想了很久才落笔,把老陈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个恰好能容纳勺柄的微小空隙,力度介乎紧和松之间,那种"提着"的状态终于准了。

      画完第七双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噪,母亲说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白小七把出画册的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他分辨不太清的颤动:"真的?人家出版社主动找的你?"

      "嗯,签了意向书了,正式合同下个月签。画册明年春天出。"

      "那等你画册出来了,给你爹寄一本回来,"母亲说,"他不识字,但是看得懂画。你在画册里多画几幅家里的东西,你爹看了高兴。"

      白小七握着话筒说好。挂了电话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回了两次他才转身回宿舍。

      画册的事定了之后他的日常节奏变得更加稳定,每天画、每周整理、每半个月拍一次照存档。可十一月初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打乱了他几天节奏。

      那天下午创作课上白小七正低头画一幅新的手稿,忽然听见教室前面有争执的声音。抬头看去,是陈老师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老师站在讲台边,声音压低了在说话,可情绪明显有些绷着。白小七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零星捕捉到"风格固化""技法路线"几个词。旁边的同学小声议论起来,说那个年轻老师是这学期新调来的副教授,姓常,专攻当代实验绘画,对陈老师主导的传统写实教学路线一直不太认同。两人在教学会议上有过分歧,这次可能是当面又碰上了。

      争执持续了不到三分钟,陈老师转身走出了画室,那个常老师留在讲台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这堂课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创作,主题不限,但要求尝试一种自己平时不用的材料或手法。作业下节课交。"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低声抱怨,有人翻书包找新工具。白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正在进行的铅笔画稿,用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HB铅笔,在白纸上打形、排线、揉擦。太"平时"了。他想了想,把铅笔放下,从画架侧袋里翻出一管还没开封的丙烯颜料——那是上次买水彩时顺带买的,一直没用过。丙烯跟水彩的差异在于它干燥后不溶于水,可以覆盖和堆叠,但控水的逻辑完全不同。白小七从来没有正经用过丙烯,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对着之前那幅修鞋老人的速写尝试用丙烯重新画一遍。

      第一笔下去就失控了。丙烯的流动性比水彩差,干得快,笔触留在纸面上的形状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花了好几分钟才适应它的延展速度,可调色的习惯又跟他用水彩时的逻辑冲突了——丙烯干透后颜色会变深,他调出了理想的色度之后等它干透就发现沉下去了两个色阶。废了两张稿纸之后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从第三遍开始他用薄涂法一层一层地覆盖,等每层干透了再上下一层,虽然耗时,但堆出来的色层有一种水彩做不到的厚度和重量感。

      那堂课他画到下课铃响才停。丙烯画的老人的手比水彩那张更沉,颜色的肌理有一种结实的触感,粗糙的指腹和歪掉的拇指在厚重的色层里更加突出了。他把画晾在窗台上等它彻底干透,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这质感好硬"。白小七觉得"硬"这个评价挺准的,他从前所有的画都是偏软的调子,水彩的透气感、铅笔的柔和过渡、甚至组画里的灰调子都带着一种湿润的温和。可这张丙烯的手是干的、硬的、直的,手指的骨节比任何一张水彩都更有存在感。

      陈老师之后两天没有出现在画室里。白小七有几次经过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坐着的是那个常老师,陈老师的办公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台历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压着一管半旧的赭石颜料。白小七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就走了。第三天陈老师回来了,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神色跟往常一样平静。白小七路过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陈老师抬头看见他,放下笔:"有事?"

      "没事。"白小七说,"就是看您回来了。"

      陈老师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批了。白小七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老师的声音:"你这段时间丙烯再多画几张,把那门材料练熟了,明年画册里可以加一两张丙烯作品。"

      白小七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老师还是低着头在写字,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十一月剩下的时间他确实画了不少丙烯。他把《镇上的手》里已经完成的水彩版本用丙烯重新演绎了一遍,两套放在一起对比,水彩的那套更轻盈透气,丙烯的那套更沉厚结实。他原来以为自己会偏向其中一种,可真画完了之后发现两种各有各的好,水彩适合抓状态和瞬间,丙烯适合压重量和时长。他开始考虑画册里两个系列可以穿插着放,水彩和丙烯交替着排,读者翻起来节奏感会更丰富。

      十二月初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更意外的消息。省城晚报的周敏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小七,你那三张扎溪村的画被一个外省的选刊转载了,转过去之后那边的评论人专门写了一篇小评,发在人家杂志上。你要看的话我下期把样刊寄给你。"

      白小七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转载意味着他的画正在离开省城的边界,去到一个他没见过、没去过的地方,被完全不认识的人看见,被一个不认识的评论人写上文字。这种感觉很奇妙,像画里的那个扎溪村、那个搓麻绳的老妇和那个雨中跑过水洼的女孩,她们出了省,替他去了一片新的土地。

      他在电话里谢了周敏。挂了之后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上铺陆鸣正趴在床沿看书,见他发着呆探出头来:"咋了?"

      "画被外省转载了。"

      "哦。"陆鸣把书放下,翻身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那你现在是省级画者了。下一步走向全国,再下一步冲出亚洲,再再下一步……"

      "行了。"

      陆鸣笑了一声又趴回去了。白小七也笑了一下,坐在床沿上翻开了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今天上午画的一幅新稿——扎溪村那个小女孩的手,两只小拳头攥着一样东西,掌纹浅而细,干净得几乎透明。他在这幅速写旁边写了一行备注:"画册用,丙烯转绘,尺寸放一倍。"

      窗外开始飘今冬的第一场雪了。细碎的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落在红砖楼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白小七站起来推开窗接了一把雪在掌心,雪粒一触到温热的皮肤就化了,在手心里变成一小汪冰凉的水。他看着那汪水在掌纹里慢慢淌开,沿着那条纵贯掌心的主线流下去,像是冬天在他的手上画了一道临时的线条。那道线会干、会消失,可他记住这个形状了。以后画手的时候,他知道要怎么让一条冬季的手纹出现在某双手的掌心里,薄而凉,像刚从外面收了衣裳回来带进来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