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歧途》吟稀

24、算不清的账 他欠苏逾安

　　苏逾安把陆砚的湿外套脱掉，给他披上自己的衣服，随后弯腰把陆砚给抱了起来。
　　一入手，苏逾安的第一感受就是这人轻得不像话。
　　他虽知陆砚清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本以为多少要费点力气，结果他还没怎么用力，人就被他抱起来了。
　　苏逾安皱着眉，心里没由来的生起些烦躁，陆砚太轻了。
　　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肉，隔着件外套都能感受到硌手。
　　苏逾安走两步就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陆砚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眉头还微微皱着，脸烧得通红。脖子细得像是撑不住脑袋，锁骨深深地陷下去，在T恤领口底下露出一小截。
　　苏逾安一时有些烦躁，还带着些嘲弄，上次拒绝我的邀请不是挺硬气的吗？还不如上次选择跟我回家，或是直接死在外面，非要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照顾不好自己就直说，嘴那么硬干嘛？

　　到了卧室，苏逾安第一时间把陆砚身上的湿衣服全给脱了，发现陆砚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疤，还有不少新伤。
　　啧，还发炎了。
　　苏逾安把陆砚放到床上，陆砚皱了皱眉。
　　这才发现陆砚脑袋后面鼓了个大包。
　　啧。
　　苏逾安垂下眼看着陆砚：真惨。
　　他的手放在陆砚纤细的脖颈上，慢慢用力。
　　现在的陆砚毫无还手之力，只要他稍稍用些力，陆砚就会死。且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陆砚死了，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就因此消失。
　　只要自己再用一点力，这个从平行世界掉过来的麻烦就彻底没了。陆砚从一开始不就想杀了他吗，现在自己杀了陆砚也只能怪陆砚技不如人。
　　苏逾安的手停在陆砚脖颈上久久没有动。
　　陆砚不舒服地动了动，这才拉回苏逾安的思绪。
　　早知道就不下去把这个麻烦带上来了，任他自生自灭。
　　随后苏逾安去翻家里的药箱，找到体温枪退烧药和酒精，又去烧了壶热水。

　　热水烧上之后苏逾安回卧室，先拿体温枪对着陆砚额头测了一下。
　　三十九度六。
　　啧。
　　再烧下去人都该傻了。
　　苏逾安把退烧药掰出来，倒了杯温水，把陆砚扶起来靠着自己。
　　陆砚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头往下垂。
　　苏逾安把药塞到他嘴边，陆砚倒是知道张嘴，乖乖把药咽下去了，水也喝了小半杯。
　　然后头一歪又躺回去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苏逾安伸手戳了戳陆砚的脸。
　　还好，还知道来找我，看来没烧傻，否则自己就白忙活了一场。
　　又戳了两下，陆砚皱着眉歪头苏逾安才收回手。

　　苏逾安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冷水浸透，拧到半干，折成长条回来敷在陆砚额头上。
　　陆砚被凉意激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苏逾安把酒精倒进小碗里，掀开被子开始处理陆砚身上那道发炎的伤口。
　　伤口在陆砚腰侧，巴掌长的一条，边缘红肿中间已经有些化脓了。
　　说这人不知道照顾自己吧，还用纱布在伤口处包扎了，说他会照顾自己吧，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逾安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揭纱布。
　　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苏逾安只能用酒精浸湿纱布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揭。揭到中间的时候陆砚疼得缩了一下，闷哼出声。
　　“忍着点。”苏逾安低声说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陆砚无意识地依赖稍稍抚平了苏逾安心里的那些烦躁，他快速把伤口清理干净，把脓液和坏死的组织用棉签一点点擦掉。
　　陆砚还是能忍，期间疼得哼哼声不断，这都没醒。
　　大概是这两天折腾得太狠了，这会连疼都疼不醒。
　　又把药膏涂上去，用新的纱布重新包好。
　　处理完腰侧，苏逾安又把陆砚身上其他几处小一点的伤口也一并清理了。
　　弄完这些，苏逾安拉过被子把陆砚盖好。
　　看来陆砚发烧不是因为淋雨。
　　要是明天体温下不去就要去医院了，但……陆砚是不是没身份证？

　　苏逾安接了壶热水进来放在床头，又拿体温枪测了一次，三十九度二。
　　他坐在床边看着陆砚。
　　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着老实多了，脸色虽然还是白的，但褪去了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显得毫无防备。

　　过了一会，陆砚的额头出了汗，他开始胡乱动着想踢被子。
　　苏逾安把毛巾放凉水里浸了浸，拧干放到陆砚额头，又给他裹了裹被子。
　　“热……”陆砚含糊地哼了一声，皱着眉往被子外面挣。
　　“热也得盖着。”苏逾安把被子又拉回去。
　　陆砚挣了两下没挣动，眉头拧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陆砚的烧退到了三十八度出头。
　　陆砚就是这时候醒的。
　　苏逾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没说话。
　　陆砚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苏逾安脸上。
　　苏逾安从他眼里看到了警惕和防备。
　　“……苏逾安。”陆砚的嗓子还是哑的。
　　苏逾安：“嗯。”
　　陆砚撑着床想坐起来，刚一动，腰上那道伤口就扯得他皱了下眉。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
　　“别动。”苏逾安上前阻止他的动作：“伤口刚处理完，再动又得重新弄。”
　　陆砚没再动，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陆砚问：“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不然呢？”苏逾安说：“你自己倒在单元楼门口，我不把你弄回来等着你死在那儿？”
　　陆砚没接话，躺了一会儿实在是躺不住了，用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苏逾安见状没拦他。
　　“谢谢。”陆砚说：“麻烦你了。”
　　苏逾安淡淡应了声，低头摆弄着手机。
　　陆砚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他不放心，晚上又照顾陆砚一夜，他不是铁人还能照常上班。

　　陆砚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腰上缠好的纱布。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手指碰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
　　嘶。
　　“我等会就走。”陆砚说：“衣服……衣服我回头还你。”
　　苏逾安放下手机冷冷看着他。
　　“走，去哪？”
　　陆砚没接话：“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苏逾安被气笑了：“你昨晚倒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怎么不想办法？”
　　“烧到三十九度六，伤口化脓，后脑勺撞个大包。”苏逾安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属实不怎么好，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这就是你自己想办法的结果？”
　　陆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苏逾安堵了回去。
　　“你要是真能照顾好自己，昨晚就不会出现在我楼下。”
　　陆砚闭嘴了。

　　“你现在要走，行。”苏逾安说：“你只要把烧退了，伤养好，后脑勺那个包消下去，你要走我不拦你。”
　　“我”
　　“你什么你。”苏逾安看着他，冷冷道：“你出去之后住哪儿？公园长椅，还是商场屋檐？然后再淋一场雨，再烧一回，最后死在一个角落？”
　　陆砚低着头没接话。
　　苏逾安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在外面。与其让你倒在外面再被人捡回来，不如在我这待着，等好了再说。”

　　陆砚最后没说什么，就这么留在了苏逾安家。
　　苏逾安道：“我去给你煮点粥。”
　　陆砚点点头，看着苏逾安的背影失神。
　　他昨晚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陆砚其实半昏半醒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他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旁边。
　　他嫌热踢被子的时候，有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他盖好，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陆砚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在那个世界，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病了就自己熬，伤了就自己处理。处理不好就发炎，发炎了就硬挺着。
　　挺过去算运气好，挺不过去……就死。
　　陆砚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习惯了。
　　可昨晚他躺在苏逾安家那张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太一样。

　　陆砚这个人，向来都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能对别人好十分。
　　苏逾安给了他一把钥匙，他那时候想还回去，是因为他不想欠人情。
　　现在苏逾安又照顾了他一晚上。
　　陆砚靠在床头，想着这些事，心里有点乱。
　　他欠苏逾安的越来越多了，并且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而他呢？
　　在不知道苏逾安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自己并且过得很好时，在副本里对他的恶意毫不掩饰。

　　陆砚刚到这个世界时，就发现这个世界的他过得体面，什么都有。
　　他看到苏逾安拥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
　　温暖的家庭、体面的工作、健康的身体、干净的过去、被爱的资格……
　　所有的这些，都是陆砚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而现在拥有这些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同样的灵魂，不同的人生。
　　他那时就在想：凭什么。

　　可现在，陆砚坐在苏逾安家里，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想。
　　好像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要杀了苏逾安一样。
　　他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善意屈指可数。他早就习惯了不指望别人，也早就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别人对他好，他记着，但他不会因为别人对他好就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
　　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可为什么到了这里自己的一点点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就比如在苏逾安这件事上。
　　这不对。
　　陆砚坐直了身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偶然吗？莫名地来到这个世界，遇到苏逾安。
　　之前他因着脑海里对苏逾安莫名的恶意从来没想过，但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有人在安排，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