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5、第 15 章 公主令

　　宫城西面，正是西华门。

　　领命过后，柳鹤来当日便与蓝九前往西华门走马上任，负责守卫宫门，巡逻警戒，偶有通轮内宿，还需得仔细盘查符牌，不得有可疑人士出没宫廷。
　　若是有御驾从西门而出，二人便要随行护卫。

　　这西华门里头正是大内，连接外朝与内廷，若是有后宫女眷、皇子公主出入，平常都是走这道门。
　　不过晋帝皇嗣稀薄，宫中妃嫔稀少，柳鹤来听闻，这道宫门平日里出入最多的便是令懿公主。

　　也便是萧玉生，自那日金阁楼以后，他便对她的身世尊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本还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室公主，却不想她还是当朝天子胞妹、太后独女。
　　听闻这位公主上乘太后之慈，下得天子之护，仪比亲王，受尽两宫荣宠。

　　柳鹤来初知此事时心里一沉，他与她的相逢称得上“腥风血雨”，虽未结不善，但他到底身份不明，与这般金尊玉贵的人扯上关系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日，二人正在门前值守。

　　“听闻你二人救了公主殿下，难怪升迁如此之快，跨度如此之大。”有知晓二人来历的同僚，向两人调侃道。

　　柳鹤来闻言不语，仍是一脸肃正。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一旁的蓝九则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说着又斜了眼鹤来，“要说功劳还得是他，他可是实实在在的为公主挡了刀。”
　　倒是不居功。

　　“诶，不管怎么说，你二人如今也是在二位陛下面前挂了名，升迁之路有望，日后未尝不能随侍御前。”那同僚依旧奉承二人道，这是个老兵油子，说话圆滑。

　　柳鹤来笑笑不语，他只盼那公主忘了此事，若是她还记得，又将之前的事闹出来，倒时恐怕项上人头不保。
　　现如今距离事发当日也有半月有余，还未有祸临头，他倒是把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又听一侧蓝九与那老兵八卦打趣道：“话说公主不是常于西华门出宫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见过？”

　　蓝九在殿前司多年也没见过大名鼎鼎的令懿公主，那日金阁楼与细作搏斗，着急忙慌间根本没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女郎是谁，后来援兵来了，萧玉生又被亲卫团团围住，更是没法探清公主尊容。
　　是以，蓝九格外好奇。

　　柳鹤来悄悄竖起了耳朵，只见那老兵摇了摇头道：“估计近日你们是见不到，那日殿下出宫本是前往顺国府与友人过生，不知怎的跑金阁楼去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可把宫中太后陛下吓坏了，又不给公主随意出宫了.......”

　　柳鹤来仔细听着，灵敏的捕捉到了那个“又”字，正当他还在思索着，远处一辆厌翟车缓缓地驶了过来。
　　顿时目光收紧，身旁闲话的二人也注意到了车架，赶忙重整面貌，挺直了腰板，回到了自己的本职上。

　　“这是......公主？”蓝九依稀辨别出了銮驾，小声的问道。
　　身旁老兵不语，只默默的眨了眨眼。

　　周遭一众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厌翟车上，只柳鹤来除外，他默默的低垂了眼帘。

　　车架没有走近，而是停在了不远处。

　　“殿下，到西华门了。”莫雪从车后走出，撩起一侧帘子说道。

　　萧玉生正低垂着眉目，手里正握着个什么东西，听闻顺着缝隙向外瞧了一眼，西华门城墙高耸，门洞幽深，禁军士卒持兵肃立，一时间她也分不清哪个是柳鹤来。
　　她问，“他今天在当值？”

　　莫雪点了点头，“殿下要我将他找来吗？”
　　萧玉生点了点头。

　　这一头，众禁卫眼看着公主的贴身女官缓缓走近，柳鹤来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着眉目，看着脚上的靴子。

　　一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来指挥使何在？”

　　众禁卫的目光瞬间落到了柳鹤来的身上，其中不乏八卦的兴奋目光。

　　果然！
　　柳鹤来心头微微沉顿，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下迈出了脚步，走到莫雪身前，“臣贺来，不知娘子何事？”

　　只闻莫雪道：“贺指挥使，殿下有请。”
　　说完，便径直转身往銮驾走去。

　　柳鹤来不得不跟上，刚走到那赤红的厌翟车前，还不等他行礼拜见，便听闻车里一道清丽的女音传来。
　　“跟上！”
　　萧玉生说完放下帘子，厌翟车便随着她的指令缓缓地行动起来。

　　柳鹤来一头雾水，搞不清这金枝玉叶何意，不得不又跟了上去。

　　一直到一处偏僻的宫闱前，车子才停下。

　　还不待柳鹤来反应，车子里又传来女声：“你们先退下吧！”
　　话音刚落，莫雪便带着一众随侍宫人离开了此处，只留下厌翟车中的萧玉生与留在原地不动的柳鹤来。

　　车子里半响没有动静，柳鹤来不由抬眸看去，那赤色的厌翟车隆重，覆盖紫色织物帷幔，金涂银顶，四角垂坠着铜铃，风过即鸣。
　　威仪猎猎，风华绝伦。
　　他不由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你看够没有？”车中又传来那道清丽声音。

　　柳鹤来赶紧低下眉目，薄唇轻抿，不管在何地，天家威严都不容直视。
　　他低眸不语，只只将目光留在那轻薄的紫罗车帷下半，隐约间有道纤细的身影端坐其后。

　　忽然一双赤金的珠履出现在他眼帘，那鞋样繁复，锦缎绣着鸾鸟，垂着流珠，中间携着一枚珊瑚红的暖玉。
　　柳鹤来瞳孔微收，缓缓抬眸，萧玉生从车架上走了下来。

　　他忽然发觉，这位尊贵的殿下似乎很喜欢穿着色彩艳丽的服饰，又是一身红艳，海棠红的罗裙，不似上回寺院里见着的厚重，而是薄薄几层轻纱，曲裾逶迤。
　　鬓间垂坠一支赤金的衔珠凤钗，衬得她颜若牡丹，雍容华贵，不敢亵渎。

　　萧玉生缓缓向他走来，面色不显，只露出一抹傲气的轻佻，“那日的事，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柳鹤来抿了抿唇道：“微臣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萧玉生轻哼了一气，眉尖一挑，勾了勾唇角道：“你说呢？我倒是不知，一个行走江湖散漫自在惯了的江湖客，倒还有走进宫闱作茧自缚的一天。”

　　柳鹤来对此问早有预料，将心中的腹稿说出：“行走江湖，也有为生计烦扰的时候，臣进入禁中也不过是为了图口饭吃。”

　　“那为何那日你在宝阳寺要骗我，且不敢与我相认？”萧玉生显然不为他的话买账，眉目一凛，继续施压道，“你可知什么叫欺君之罪？”

　　柳鹤来连忙抱拳，拱手辩解道：“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攀附......那日在庙中所言，确实不假，臣家人兄弟具在边关遇难，臣孤身一人逃往晋都，幸得重隐法师相救，才保全性命。”
　　他这话说的密不透风，先是自贱身份卑微，后又言有苦难说，反倒显得玉生不太近人情了。

　　萧玉生一时捉不到其中漏洞，却还是忍不住挑刺道：“不敢攀附？那你这殿前指挥使的身份又是哪来的？”
　　还不是借了她的光。

　　柳鹤来却眉头一蹙，心中略有不虞，又回道：“臣不敢居功，捉拿细作原是份内之责，不想陛下心慈，给了臣这份荣幸。”
　　这话阴阳怪气的，字句不提是他替她挡刀，字句都是在说是她额外生事，又将升迁的功劳归于晋帝，似是在讽刺玉生狐假虎威。

　　玉生听出了其中玄妙，双眉一竖，那骄矜傲气的神情碎了一地，有些气急败坏的向柳鹤来发难道：“你是在怪我添乱？”

　　“微臣不敢，”柳鹤来立即回道，此时他已昂起的脖颈，直视其萧玉生道，“殿下乃天之骄女，原不该陷入如此险境......能替殿下挡刀本是微臣之幸，只是挡得了一次难挡第二次，还望殿下珍重。”
　　更何况，这也不是他第一回救她，是第二回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软不硬，顷刻间又有某种冷意流露，气的萧玉生发颤。

　　她怒极攥紧了拳头，眉眼间的怒火完全外露，那美目瞪着柳鹤来，正当他以为她要向他发火，两人彻底断了关系的时候。
　　一道玉色的牌令飞到了他身前，耳边萧玉生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休要放肆，我告诉你，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本宫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示......”

　　柳鹤来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那道玉令，令上刻着鸾鸟的图案，明显不是什么凡物。
　　他心头一沉，抬眼向萧玉生看去，只见那公主玉口又言：“贺指挥使，念在你救驾有功的份上，本宫容得你一回，若是再有下次你就继续滚去当你的祇候吧！”

　　紧接着她轻顿了一下，又扬起下巴道：“我已叫人向医署打过招呼，若是你伤还未愈，可持此令牌前往医署开药.......”

　　临了又放了句狠话，“等你伤好了，本宫等你继续为我挡刀！”
　　......

　　手中玉质冰凉，柳鹤来捏着玉令，神色复杂的走回西华门值守处。
　　蓝九等人见他回来，纷纷围了上去。

　　“怎么了？殿下找你何事？”蓝九问道。

　　那老兵油子也跟了上来，督见了柳鹤来手中玉佩，眉目一挑，“这是公主令？”

　　柳鹤来略微点头，解释道：“殿下心慈，让我持此令前往医署，可开药治伤。”
　　他不自然的抖动了下肩膀，面色又平平。
　　话音刚落，周遭便传来艳羡的目光。

　　蓝九忍不住拍了拍柳鹤来的肩膀，举起大拇指道：“可以啊你！殿下还记得你呢？”

　　柳鹤来抬头刚要说些什么，又听那老兵道：“可不是，能得殿下赏识，将来出去公主府做个亲卫头领也是大有前程啊！”
　　他这话一出，一旁人的眼底又迸发出了精光。

　　公主亲卫虽不如天子御侍听着有前途，可胜在安稳，而这令懿长公主深得两宫荣宠，仪比亲王，礼绝百僚，封地田产更是远超规制，若是在其麾下，不知有多少油水可捞。
　　光想想都美的很。
　　这小小的禁卫还不敢有一飞冲天的想法，只想着有个好去处就好。

　　柳鹤来闻言，只淡淡的低下了头，后被那早已愈合伤疤略微瘙痒，他低眸看着手中的玉佩，鸾鸟图案精美，与那位艳阳高照的公主一样。
　　他却不肯露出喜色，只心里默默道：真是麻烦的关系！

　　他未尝不是仗着早就看穿萧玉生的本性，看出她只是色历内荏的女郎，纵使表面矜贵，也未有以权害人之心，才敢对她如此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