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4、第 14 章 升迁喜

　　罗锦山九曲岭，殿前司衙署。

　　脚底生风，步稳且快，柳鹤来与蓝九并肩穿行在长廊上，两个祇候闻令行色匆匆，穿过山塘，一路赶往凝香堂。
　　今日二人原本还在岗上值守，却突闻传唤，令二人立即前往衙署凝香堂，说是都指挥使有命，片刻不敢耽搁。

　　“你说都指挥使叫我们是为了什么？”

　　柳鹤来脸色尚且平常，蓝九眼中却已抑制不住流露出欣喜的颜色，他带着跃跃欲试的口吻向身旁同僚问道。

　　柳鹤来闻言，脚下步伐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向同僚，摇了摇头道：“殿帅心思难测，某不敢猜。”

　　“呲！”蓝九立即翻了个白眼，朝柳鹤来嚷道，“你就装吧你？”

　　他们这次立了大功，不仅抓下了两名细作，还救了公主，按理当赏，可如今距离金阁楼那混乱之役已过月半有余，还迟迟无令。
　　蓝九还以为他们那日的功绩已经被头顶上司私吞了呢，今天却得都指挥使传召，自然死灰复燃，喜出望外。

　　见柳鹤来脸上还是无意，他又侧身拦住了对方前进的脚步，“你别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那日你挡刀可是令懿公主，我就不信宫中二位陛下不知此事......”

　　柳鹤来随之停下脚步，反问道：“你又怎知是赏是罚？你也说了那日公主险些受难，还有一众贵女，抓两个三脚猫功夫的细作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话还没说完，蓝九脸色便垮了，一脸惊疑不定的问道：“不会吧？天家这般小气？”

　　他话音刚落，便收到柳鹤来一记眼刀，立即意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嘴又悄声抱怨道：“可那也不是咱的错呀？金阁楼本就人多眼杂，再说咱们也没收到消息公主銮驾亲临啊？”
　　要是真因这事怪罪到他们身上，那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柳鹤来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绕过了他径直往凝香堂走去。

　　“诶，等等我啊！”蓝九见他不理自己，顾不得苦恼连忙伸手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凝香堂前。

　　“柳祇候，又是你啊！？”不想堂前还是那日初来衙署报道的管事，见着柳鹤来，他又笑眯眯的问道。

　　“许管事，许久不见了。”柳鹤来抱拳相迎，面色五常，沉声说道，“我二人奉命前来拜见殿帅，还劳烦管事通报一二。”

　　后头跟上来的蓝九也连忙抱拳叫好，还没等他说话，便闻那位许管事说道：“两位祇候稍等片刻。”
　　转身便走进了凝香堂。

　　“诶，怎么就让他进去通报，咱先问问是什么情况啊？”蓝九不由向一旁柳鹤来抱怨道。
　　柳鹤来不理他，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静候通传。

　　不一会儿，堂内便传来都指挥使浑浊厚重的声线——
　　“进来。”

　　两人听声同时走进了凝香堂，都指挥使正坐堂上，案前公文几本，手里拿着盏热气腾腾的清茶，茶气氤氲，一时让人看不清神色。

　　“见过殿帅。”
　　二人同时抱拳叫道，与此同时那通报的管事也退了下去。

　　都指挥使闻言放下了茶盏，撩起眼皮督了二人一眼，缓缓道：“知道我叫你二人来是为了什么？”

　　柳鹤来与蓝九面面相觑，交换过眼神，柳鹤来上前说道：“标下愚钝，还请殿帅明示。”
　　他一边攒拳，一边悄然的抬眼，与都指挥使那锐利的眼神同时对上。

　　这大晋殿前司都指挥使约莫四十五六，生得高大魁梧，一身绯色官袍竟有甲胄之气，他眉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着，打量着柳鹤来。
　　那眼神略带威压，又透着一股冰凉的冷意。

　　半响，他才缓缓说道，“公主的事，陛下很高兴......”

　　他话还没说完，堂下蓝九便忍不住露出欣喜的颜色。

　　“今早朝会，陛下还特意提起你，说你果然是个可练之才，临危不惧，勇气可嘉，还问本帅，你现在是什么职位？”都指挥使继续说道，眼眸一直紧盯着柳鹤来，留意他的反应。

　　柳鹤来心头一跳，依旧不动声色，渐渐垂下了眼眸。

　　堂上都指挥使又言，收回落在鹤来身上的目光飘向凝香堂一侧的字画上，“本帅如实回答，你才入司一月有余，是个没有品级的祇候也算正常，陛下却说太低了，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只限于此，该升升了......”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本帅也觉得应是如此，你可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然，他目光又如一把锐剑，直直穿向鹤来，又如群山，厚重的压了过来。

　　柳鹤来低垂的眉目紧拧，原本紧抿的薄唇微张，“标下不敢妄揣圣意。”

　　“呵！”都指挥使闻言轻笑一声，忽然起身，拿起案前的一卷文书走了下来，垂直打开舒展坠落到柳鹤来眼前，赫然是一旨升迁文牒——

　　“陛下有令，你二人秉公值守，救主有力，擢升你二人为殿前指挥使，宿卫宫城西面......”
　　殿前指挥使，正八品。

　　身后的蓝九脸上的喜色已无法抑制，柳鹤来刚要应答，肩膀上便一沉，耳边听到，“本帅在殿前司值守十余年，像你这般刚刚入司一月便连升几级还从未见过......”

　　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柳鹤来斜眼瞟去，目击都指挥使那看似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心底不由漏了一拍。

　　又闻，“既然陛下看中你，那本帅就给你机会，只你切记殿前司不是靠运气吃饭的地方，也容不得有贼心不肯踏实肯干的人......到时可别怪本帅让你怎么升上来就让你怎么掉下去！”

　　柳鹤来气息滞了一瞬，面色坦然道：“标下明白，不敢让殿帅失望！”

　　都指挥使看了他几息，喜怒不形于色，半响才抬起眼帘向二人挥了挥手。
　　“去吧！”

　　两人这才退了出去。

　　回到长廊上，蓝九才拍着胸腹，兴奋道：“我就说嘛，肯定是好事，想不到我还有升值的这一天，还连蹦三级，当上了殿前指挥使。”

　　正八品的殿前指挥使在这皇城脚下，只不过是小鬼罢了，可他之前只是没品级的祇候，连当小鬼的资格都没有。
　　俗话不是说了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如今在这晋都也算是真正有了名头。

　　蓝九之所以叫蓝九不是因为他真叫九，而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九。
　　他家里不行，兄弟姐妹一大堆，分给他的没有几个子，也不是读书的料，索性家在京畿脚下，年纪轻轻便靠着身强体壮进殿前司当了个祇候，他也没什么上进心，就想得过且过的混个日子，从没想过要被哪个达官贵人赏识，在这殿前司里奔上一奔。
　　如今借着柳鹤来的光升了职，别提心头的滋味有多爽了。

　　蓝九用手拱了拱身旁神色不定的柳鹤来：“兄弟，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等下下值了，我请你去喝酒，就去花月楼，你是不知那里的舞娘有多美......”

　　柳鹤来却仿佛没听见似的，面色沉沉，眉尖微蹙，一点升值的喜色也没有。

　　“怎么了你？”蓝九不明所以，他刚才在凝香堂里就觉得不对，可惜他这人神经大条，没什么政治嗅觉，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要不然也不会进殿前司这么多年，连个升职的门路都没有。

　　柳鹤来确实没有为升职欢喜，这与他预想的路径不同，本他就算是踏着殿前司的前辈们进来的，按理说应该蛰伏些时日的，结果进来短短不到一个月，就因救了公主又升了品阶，怎能不引人注意，招人眼红。
　　这实在是太招摇了，恐怕暴露身份。
　　且他从刚才与都指挥使的谈话里，嗅到不少非凡。

　　不对，就是不对，他不过一个无品的祇候，就算升上来了也不过是个八品的殿前指挥使，又怎么会招致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忌惮呢？

　　柳鹤来到底出身公府，对其中权势裹挟有着非常人能比的敏锐。

　　他忽然问道：“殿帅是做都指挥使有多少年了？”

　　蓝九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藏私，“这我还是真不大清楚，不过我进殿前司也有三年了，殿帅从我进来前一直在这位置上了，听闻......”
　　他刚要说什么，却又滞住了声。

　　“什么？”柳鹤来疑问道。

　　蓝九看了眼四周，见无闲杂人等，才附耳至柳鹤来身前悄声说道：“我听闻，殿帅从前征战沙场，跟随早逝的申国公麾下，一直到申国公意外重伤去世，才回到晋都，进入殿前司值守......”

　　柳鹤来闻言眉头紧拧，心底略微沉顿，眼中却也露出了一分明了的神色。

　　心头诡谲依旧不清，蓦然望向一侧山塘里花期已进入末尾的睡莲，又想起了那位公主殿下。

　　已经是第三次见面，第二次救她，柳鹤来如今深处泥潭，周边形势本就复杂诡谲，若是再与这晋国公主彻底牵扯上，那就更麻烦了！

　　偏偏她那日好似认出了他，将所有串联到一起，若是她暴露了，他该怎么办呢？

　　......

　　另一头玉生又惹出了祸端，不比那次遇狼，险些又丧了小命，燕太后又大发雷霆，将她禁足在长乐殿中不准出宫。
　　如今又过了半月有余，才稍稍宽松了一二。

　　长乐殿里，她半躺在软榻间，支着玉枕，手里正捏着本被她翻的皱巴巴的话本。

　　她面目飘忽不定，没落在话本上，而是时不时飘向屋外，似是等着什么。

　　不多时，莫雪便快步的走了进来，行路匆匆，带着喜色。

　　见她，玉生赶忙从踏上坐了起来，带着期望问道：“怎么样？打探到了吗？”

　　“打探到了，殿下。”莫雪赶忙回道，走近玉生身前，“那人刚升了殿前指挥使，现下就在西华门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