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3、第 13 章 刀兵险

　　端午节时金阁楼设宴斗诗，纪凌姗姗来迟还拔得头筹，金阁楼东家特意请他提了副字，就挂在酒楼里头。

　　如今纪凌前去雁门关，玉生不得见心上人，心里念了又想，总想见些与他相关的东西慰藉一二。

　　石冻春酒刚上，早已点好的伶人歌舞从侧间走了出来，摆弄好架势，便开始演奏舞蹈起来。

　　众女郎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分瓜了那几壶石冻春，几杯烈酒连连下肚，众人脸上已有了醉意。

　　玉生心中有事，还算克制，只饮了两杯，便凑到一旁燕二娘的耳边借口方便溜出了雅间。

　　这金阁楼楼如其名，修的金碧辉煌，中央厅堂以红木为基底，修了了个四面栏杆环绕的舞台，舞台上铺着从西域运来的厚重地毯，红绿金三色交织，将众人的目光汇聚于一处。

　　楼顶正中央，赫然高悬着“太白遗风”的牌匾，白日里这舞台上是说书评人，到了晚上则换成胡商歌舞团。

　　这金阁楼的东家着实会做生意，不独揽专断，而是将这舞台的权限租给那些伶人工作者，自己免了培养伶人的成本，躺着就有钱赚。

　　纪凌的字，正挂在那“太白遗风”的牌匾下，还未收起，倒是方便了萧玉生。

　　雅间开在二楼，萧玉生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而下，这晚上金阁楼的生意实在是好，人来人往，一楼的大厅里三教九流密布，就连二楼的雅间也满了。
　　幸好她们来得早，不然都没地方坐。

　　萧玉生在挤压推攘中走了下去，柳鹤来混在人群中，与之擦肩而过。

　　柳鹤来接下了都指挥使派发的任务，被分配来城北诸坊，金阁楼恰好就在其中。
　　据消息，有细作今晚要在金阁楼接头，他们特地来此提前踩点，要将细作一网打尽，抓出朝中内鬼。

　　与萧玉生擦过时，他顿了一下，微微回头，只看到了个纤细的身影。

　　“怎么了？”身旁同僚注意到不对，向他问道。

　　柳鹤来眉尖微竖，他没认出是萧玉生，只奇怪的呢喃自语了一句：“那似乎是个女郎？”

　　同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噗呲一笑揽过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咱们晋都的女郎大胆的很，穿个男装有什么稀奇的，你是少见多怪了！？”

　　柳鹤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不是觉得奇怪，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到晋地也有些时日了，他对这开放的风俗已有不少了解。

　　柳鹤来进殿前司也有些时日了，到没有像预料的那般受到诸多阻拦，反而在这几日值寻里与同僚相熟了不少。
　　就比如他身旁的这位，蓝九，也是前不久刚进殿前司的跟柳鹤来一样只是个无品的祇候，不过这人生性散漫，对能有某个差事混饱饭就满足了，是没什么太大的上进心，但做朋友还不错。

　　“唉，也不知今晚是个什么情况？希望能顺利把人抓到吧，我还想早点下值回家呢？”蓝九摸着下巴说道，看了眼身旁的柳鹤来。

　　柳鹤来不语，捏了捏腰间的系带，乌黑的星目明亮，半响才淡淡的说了句：“期望吧！”
　　说着，二人便潜入了二楼的雅间，提前做好了埋伏。

　　玉生终于在“太白遗风”的牌匾底下看到了纪凌的字，她痴痴的站在字前，抬头凝望着那副字。

　　“半醉半醒半浮生，不负如来不负卿。”

　　先半句写酒后微醺，后边半句化用了前朝名家的诗句，不知何意？

　　“这字是什么意思？不负如来不负卿，谁是如来，谁是卿？”她又闻身旁同样赏字的人问道。

　　玉生眉目微动，竖起耳朵听。

　　“谁知道呢？没想到这当朝探花郎还有如此失意时刻？”立即有人回道。

　　萧玉生面色动容，紧抿着唇瓣，一时不知心去何地？

　　原来纪凌是这般想的，原来他也如她这般左右为难的痛苦。

　　玉生一时不知是哭是笑的好，是哭两人有情人不得眷属呢？还是笑原来她们对彼此的感情一样。
　　从前都太克制，小心翼翼的不敢戳破，如今见到了，发觉两个人的心原来是一样的，反倒有些释怀。
　　即使不能在一起，心里都还念着彼此倒也好。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此地，像一缕幽幽而过的芳魂，又顺着楼梯走了上去，又回到了原来的雅间。

　　“你又去哪了？”她刚推门走进，便有女郎向她问道。

　　此时雅间里的女儿们大半已经半醉半醒，酒晕红酣，东倒西歪在各自的座椅上。

　　萧玉生没有回答，反问道：“还有酒吗？”

　　那半醉半醒的女郎也不追问，伸手指了指面前酒壶，又转头看伶人的歌舞去了。

　　萧玉生顺着她指示拿起面前哪壶石冻春，晃了晃还有半壶。
　　她举过酒壶嘴对嘴直接豪饮而尽，那冰凉的烈酒顺喉而下，呛的她连连咳嗽。

　　“好辣！”她忍不住感慨道，五官皱到一起，拧成一团，惹的身旁的女郎嬉笑。

　　“你看你，一点公主样都没有。”有女郎大胆的说道，酒后壮人胆。

　　玉生也没有计较，反而拎着那半空的酒壶走到了外侧雅间的露台上，依靠着那冰凉的栏杆，欣赏起了今夜的月色。

　　今夜月色朦胧，玉盘被云雾缭绕，远近不清，玉生是有些醉了，红艳飞霞，还以为明晃晃的仿佛近在咫尺，竟伸手去摸月，来回擦拭，想要把那遮挡云雾抹清。
　　当然只能一场空。

　　这一头，柳鹤来与蓝九潜入的包间就在玉生包间一侧。

　　他们等的差不多了，将那细作的谈话听完，便从柜子里冲了出去，要将那俩细作就地正法。

　　不想那俩细作还有点三脚猫功夫，随身携带了兵器，跟他们打的有来有回。

　　打斗声响彻整个雅间，从屋内传到屋外，吸引了萧玉生的注意。

　　此时她正迷离，脑子不清醒的很，听到刀剑相争的声音反而心生好奇，要往那处凑去。

　　这金阁楼雅间之间的露台是连着的，只一条半米高的栏杆相隔，玉生实在是大胆，竟然直直的翻了过去。

　　却在翻跃之间，不小心将手中的酒壶磕到了栏杆之上，手一松瞬间掉了下去。

　　“啪嗒”一响，酒壶瞬间四分五裂。

　　里头的打斗声瞬间滞了一瞬，几人纷纷向外看去 ，两边都生怕是对方的援手。

　　只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了过来，其脸颊微醺，明显是醉了。

　　萧玉生看到眼前的一幕眼中瞬间清明了不少，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而柳鹤来也认出了她，他心底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正与他死缠搏斗的细作动了，他迅速扒刀向萧玉生飞去，想要将她劫下作为人质。
　　他一个转头避开柳鹤来伸手向萧玉生抓去。

　　“啊！”萧玉生惊呼了一瞬。

　　与此同时，柳鹤来也动了，他的速度比那细作更快，迅速飞身至萧玉生身前，挥剑挡住了那名细作将玉生护在身后。

　　“起开——”柳鹤来朝他喊道，目光锐利，眼中杀意浮动。

　　萧玉生愣在其身后，此时不如当日，酒精微微麻痹神经，令她一时很难做出反应。

　　被柳鹤来挡了回去，那细作也没作罢，他与身边同伙交换了下眼神，明显看出了萧玉生身份不对，心底抓她作人质的欲念更重了。
　　那与蓝九作搏斗的细作也动了，两人同时挥刀向柳鹤来打去。

　　“不好！”

　　蓝九此时还没摸清状况，他不认得萧玉生，没拦住那异动的细作，只大喊了一声。

　　柳鹤来此时一手护着萧玉生，一手挥剑，抵挡那两名刺客的攻击。
　　双拳都难敌四手，更别提一拳。
　　他渐渐落了下风。

　　此时在近距离间，萧玉生已认出了柳鹤来就是那日在重隐法师院中见过的小杂役。
　　她有些惊讶，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有兵起，与人搏斗的有来有回。

　　正当她还在用那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思索的时候，有细作已经抽刀向她砍了过来。

　　柳鹤来他的剑与另一人的刀纠缠在一起，一时无法抽手，眼看着那刀就要挥向萧玉生。
　　只见他眉目一凛，立即转头向萧玉生抱去，将她往后推去，才堪堪躲过那一刀。

　　只可惜那刀还是中了，砍在了柳鹤来的肩膀上，他今日穿的便衣，没有软甲，鲜血从衣服破裂之处潺潺流出。
　　触目惊心。

　　萧玉生又惊呼了一声，此时两人抱在一起挤到了栏杆上，柳鹤来压着她，嘴边喘着粗气，两人四目相对，夜月下近的可怕。

　　“是你！”萧玉生下意识呢喃一声，终于借着这熟悉的场景，将眼前人与那夜林中人的轮廓重合，眼中错愕奔泻而出。

　　此时柳鹤来也意识到她认出了自己，却也顾不得掩饰，耳尖敏锐一动，瞬间又挥剑抽向了身后。

　　“叮”
　　“当”
　　两声。

　　他又以一剑抵住了两刀，又偏头向萧玉生喝道：“快去叫人！”
　　萧玉生瞬间反应了过来，赶忙从他身后钻了出去，翻身跑到隔壁雅间求援。

　　此时蓝九也赶了上来，挥剑砍向那两名细作，四人又瞬间缠斗到了一起。

　　幸好玉生出宫时还带了几名亲卫，又摇醒其他几个女郎叫了家奴，与此同时，殿前司的援手也及时赶到。
　　一群来自各路的人团团冲入，将四人围困。

　　那两名细作眼看大势已去，纷纷束手就缚。

　　自此，这混乱的一役才堪堪落幕。
　　......

　　“走！不许反抗！”蓝九指鼻气昂推着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细作，满脸恼怒的模样。
　　随后又走到柳鹤来身边。
　　“你没事吧？”他指着对方的伤口问道。

　　柳鹤来沉默的摇了摇头，此时他半站在阴影里，伸手捂着背后破裂的血肉，抬眸看向人群里的萧玉生。

　　“殿下不要靠近，恐歹徒暴起。”萧玉生的亲卫将她围住，不让她靠近现场。

　　她挤在那群女郎的中间，站在雅间的明灯处，穿过层层隔开的人群，从缝隙里看向柳鹤来。

　　两人一明一暗，四目相对。

　　萧玉生站在光明里，面目惘然，又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柳鹤来站在露台与雅间之间，大半的身子都在暗处，让人摸不清他的脸色，只依稀从那漆黑的醒目里看到一丝漠然。

　　那漠然冰冷，触的萧玉生不敢言，她乖乖的站在原地，至始至终没有出声。

　　窗外明月高悬，云雾散尽，露出那冰冷而硕大的月盘，阴森森的释放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