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2、第 12 章 女儿愁

　　披星赶月，连夜赶路，江南阴雨连绵，一路的黄土路泥泞难行，但孙台和甲二还是赶在预计的时间回了建安。
　　一刻也没有停歇，上门拜访镇国府。

　　甲二站在外廊躲雨，浑身湿透泥泞，脚底与裤边都沾满了红泥，他一个无名士卒还不配见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孙台在里头向老封君诉说原委。

　　不一会儿，便听到淅淅沥沥的哭泣声从堂屋传来。
　　甲二低下了头，看着裤脚的泥土，眼底的悲戚不见得比屋里人少。

　　闵鹿被小鬟扶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望着长廊外连绵的雨，雨幕无尽，灰蒙而密实。

　　半响，她才察觉到长廊上还有旁人。
　　她望着甲二，两人四目相对，悲戚相通。

　　她问，“可是表哥同袍。”
　　甲二应道，“是，姑娘是——”

　　还不待他说完，闵鹿便走上前来打断了她，她说，“我是柳鹤来的表妹，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已经......”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眼眸反复陷红，颤抖的朱唇，苍白的脸颊，可怜极了。

　　甲二闻言瞬间了然，一直听闻柳校尉入伍前有个未婚妻，是他娘家的表妹，二人两小无猜、感情深厚，他常听孙台打趣柳鹤来，就等班师回京抱得美人归。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一时不忍，撇过眼眸，“我们不知，只看着他一个人冲向晋军，至于是否存活，一概不知。”

　　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闵鹿赶忙说道：“那是不是说明他还有可能活着？”
　　她用祈求的目光求他别打破她的期望。

　　甲二不忍打破，他望着少女真挚的眼眸，轻声说，“或许......”
　　尽管他打心底觉得希望渺茫。

　　“那......”像是渴久了的旅人找到水源，闵鹿又用祈求的语调说道，“那是不是你们可以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甲二当然想找到柳鹤来，他们都想找到他，即使是一具尸体，也想将他带回故乡。
　　他望着她的眼眸，不由自主的承诺道：“我们一定会找到柳校尉的，迟早有一天我要打破雁门关，将柳校尉找回来。”

　　像是得到了主心骨一般，闵鹿心中又升起某种期望，她开始变得手忙脚乱，胡乱从身上抽离出一只玉佩，递给甲二。
　　“这是我的玉佩，若是有朝一日你见到他，若是他还活着便交给他，若是他.......不在了，便将其与他葬在一起。”

　　甲二默默收过玉佩，那青白交织的颜色正如那远处烟雨朦胧的青山，玉佩冰凉硌手，底下坠着精细的红线流苏，绵绵长长。
　　他应道，“不负姑娘所托。”
　　又默默收起，望向朝北方望去。

　　闵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念——
　　表哥，你一定要活着。
　　......

　　这一头，柳鹤来终于进了殿前司衙署报道。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杂役！”听闻柳鹤来自报家门，当值的管事眼睛一亮。
　　他上下打量了柳鹤来一眼，只觉得其除了张好脸平平无奇，又问：“听闻你身手不错？”

　　“不敢当，三脚猫的功夫罢了，不敢与诸位相比。”柳鹤来自谦了一句，随后打量起这衙署四周的布置。

　　殿前司衙署建在山中，内有书阁香堂，最顶处还建有介亭高楼，瞧着也是雅致清幽。
　　那管事闻言只是小小，眼眸咕噜噜转了一瞬，忽然笑道：“正好今日都指挥使也在，走我带你去凝香堂拜见。”

　　柳鹤来闻言微微蹙眉，心底知晓这人不怀好意，他一个无品的祇候，哪需见得正二品殿前司都指挥使。
　　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在长官面前露怯。
　　可现下他个新人不好拒绝，只得先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凝香堂里，气压极低，上头殿前司都指挥使正襟危坐，底下一众带御器械和指挥使纷纷低头，等待斥候。

　　龙湫院一事虽然面上压了下去，暗地里却惊的满城风雨雨。

　　殿前司既负责保护皇帝安危，又是晋帝手上的暗处爪牙，发生此等大事，在责难逃。

　　“哼！我是不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一个小小的刺客还能潜入龙湫院对陛下行刺不轨，你们是尸位素餐久了，如此胆大妄为，以为自己有几颗脑袋可掉？”

　　上头都指挥使一言不发，一侧副都指挥使发话了，他面色阴恻，恐如阎罗，下头众人不敢直视，也无言以对。

　　副都指挥使又道：“一众御林将士连一个小小的寺庙杂役都比不过，我真不知殿前司要你们何用？”

　　下面若干指挥使面露不平，可碍于自己行事不利在先，不敢妄言。

　　远处柳鹤来刚随那管事走近凝香堂，便听到了此话，心底暗暗发沉，还没上任就有得罪同僚的可能，恐怕他在这殿前司的前路会有些艰难。

　　过了半响，都指挥使才发话，打开手中的黄绢敕牒，朗声念道：“进来有谍者潜入都城，刺探禁中，罪不可赦......陛下有令，着殿前司、皇城司合力搜捕，务期必获，传都城内外邸店、庙观、坊市逐一排查，有可疑者，准许先拘后奏，不得走漏风声。”

　　随后他又闭上敕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搜查牒刺本该由皇城司负责，如今陛令由我等负责此案，也有给予将功补过机会，尔等可听明白了？”

　　底下诸指挥使不敢再露出不贫之色，纷纷拱手称是。

　　正当众人要领命退却时，那管事带着柳鹤来报了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柳鹤来一人身上，如针如刺。

　　柳鹤来面不改色，面对这些带着探究和恶意的目光依旧冷静自持，让众人高看了几眼。

　　“听闻你刚去宝阳寺不久？”忽然有指挥使出声，向他发难，“一个小小的杂役有如此不凡的眼力，倒是不常多见！”

　　早在柳鹤来进来前，便有人将他的底细查了个干净，这人凭空出现，来历不明，且刚进寺院不久的杂役，怎么就那么碰巧救了晋帝呢？
　　如今晋帝下令严查牒刺，很难让人不将柳鹤来与二者关联。

　　柳鹤来心中一凛，却面做无事道：“属下不过侥幸罢了。”
　　与那日回答晋帝无二，可这么说并不能消除众人对他的怀疑。
　　众指挥使眼神依旧不善。

　　一直到都指挥使拍案叫停，他向柳鹤来下令：“既然陛下说你胆大心细，此番搜捕，你就跟紧了，要是立了功，自有升赏，若是出了纰漏......”

　　他面带威严，下令铿锵有力，众人不敢有疑。

　　柳鹤来依旧面不改色，不卑不亢道：“是，大人。”
　　......

　　季夏末，受燕二娘生诞邀请，玉生又得出宫寻乐。

　　除了玉生，燕二娘又请了几个玩的熟的贵女，并未大肆呼朋引伴，铺张浪费。
　　生日宴本设在顺国公府，准备了一桌好菜，又配有清酒，玩乐也不少，投壶、双陆一个不落，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真没意思，一点乐子也没有。”有女郎说道，她肆意的躺在摇椅里，随口撇去瓜子皮，对一旁的女儿抱怨道。

　　燕二娘撇了她一眼，颇为不满的回道：“怎么了？我这好酒好菜还不够你乐的？”
　　今日是她生辰做客，按理说老寿星最大，谁敢给她赛脸？

　　那女郎却一脸无辜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平日在府里呆够了，好不容易你做寿出来一趟，还是拘在府里。”

　　闻言，其余的几个女郎也露出了在赞同之色。

　　她们这群人里，除了玉生都已定了婚契，如今都在倍嫁之中，平日里都在各自府里学习婚规，不得出府，好不自由。

　　燕二娘略有所思，她并非好面子要与好友置气之人，理解友人想法，又向众人问道：“那你们又有什么好去处？”

　　一边说着，一边望向窗外，现天色还未晚，出门还来得及。

　　众女郎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给不出个合适的答案。

　　燕二娘又看向玉生，“殿下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玉生这会儿还在水亭边执着长竿，等待鱼儿上钩，闻言用手抵了抵下颌说道：“不若去金阁楼？听闻那里的酒饮、舞曲不错？”
　　她的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赞同。

　　几个年轻的女郎说干就干，不一会便更换了男装，前往了晋都里最有名的酒楼——金阁楼。

　　雅间里，几个女郎欢聚一堂，她们早已酒饱饭足，燕二娘只点了几个甜点小菜，又订了伶人歌舞，随后便要挥手叫人退下。

　　“诶诶诶，别呀！”只见先前闹意见的那个女郎又说。

　　众人纷纷朝她看去，投去疑问的目光，像是在说：你又怎么了？
　　只见那女郎拍手说道：“这金阁楼的石冻春酒最有名气，你们难道不想尝上一二？”

　　石冻春酒是金阁楼的招牌，众人也都听过，几个女郎对视了一眼，有人弱弱的提道：“可这石冻春是烈酒......”

　　这也正是众人沉默的原因，石冻春是烈酒，度数不低，便是那常年饮酒的大汉来上一壶也会醉生梦死，更别提她们这些平日只碰甜酒的女郎了。

　　那女郎继续劝说：“这有什么？反正车架就在楼下，我们就在雅间里，等会醉了直接叫人来接，怕什么？再说都要出嫁了，难道还不能醉上一回？”

　　这下众人是彻底明白了这女郎的心意，恐怕是在家中待嫁憋久了，才想疯上一把。

　　众女郎也心有感应，嫁人终究不比在家，难得自由，她们出身勋贵之家，比寻常百姓要幸运许多，可等到嫁人了，却还要深居简出。
　　如今这少女时难得的放纵时光，实在不能浪费。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又点上了几壶石冻春酒，那架势仿佛是要不醉不归。
　　玉生在一旁没有劝阻，她今日提议来金阁楼，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