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1、第 11 章 心念杂

　　听闻晋帝在宝阳寺差点被刺，消息传回康乐宫时差点沸腾了，远在长乐殿的萧玉生匆匆赶来。
　　她焦急的握上燕太后的手，“皇兄没事吧？”

　　燕太后摇了摇头，一旁的掌事女官告知那刺客并未得逞，玉生这才松了口气，她玉手轻拍着胸脯，面色明显松懈了许多。
　　“幸好是虚惊一场！”她感慨道。

　　冷静下来，玉生又问：“那刺客是怎么回事？可查出来什么底细？”
　　女官看了眼燕太后的脸色，见太后无异，便告诉了她：“那刺客抵死不认，据调查是陇西那边派来的。”

　　陇西？
　　玉生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起初还不明白，但聪明的脑袋微微一转，立即浮现了一个名号——瑞王。

　　瑞王乃世宗皇帝之子，也是先帝胞弟，按辈分玉生与晋帝要叫他一声皇叔。
　　只玉生从未见过他，自先帝突发恶疾死后，传位给那时还只有五岁大的晋帝，燕太后垂帘听政，瑞王便蠢蠢欲动，想要兄终弟及，一直打着皇位的主意。

　　传言瑞王当年也并非无名之辈，若不是燕太后铁腕强硬，当时还有早逝的申国公在，只怕晋帝的皇位早就落到了瑞王手中。
　　政变失败后，瑞王便被燕太后贬到了陇西，十余年来一直从未得诏回京，如今怎么又敢卷土重来了呢？

　　那些年玉生尚小，还在襁褓里，所有对这位皇叔的听闻都只是道听途说，她听闻那位皇叔被赶出晋都时可是惨的不能再惨，被剥夺了兵权，还被迁了封地，赶到了陇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玉生奇怪的问道：“瑞王叔？他不是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吗？狼子野心尚未磨灭？”
　　她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又让这个失败者重燃了心念？

　　“哼！”女官还没说话，燕太后便冷哼了一声，她不屑的说道，“还不是因为你皇兄，非要与梁地打仗，这几年国库连年亏空，雁门关流民失所，不然瑞王怎么又会想卷土重来！”
　　原来如此，玉生低眸抿了抿唇，虽不参与朝政，但她还是听到了不少风声。

　　原先朝廷还是燕太后的一言堂，朝政稳定，内外兼和，而自晋帝这两年亲政，主张着实让有些人不满，再加上与太后内斗，难怪有人千里之外还虎视眈眈。
　　玉生不敢插嘴，只听着燕太后牢骚。

　　“我只望他这回能长些记性！”玉生又闻燕太后说道，她不愿这个话题在继续下去，又问，“这御林军是怎么回事？好好的还让个刺客孤身入了龙湫院，又是怎么发现的？”

　　玉生这才知晓原是宝阳寺杂役立了大功，她又才知道，皇兄把那杂役收进了殿前司行走，做了个无品的祇候。
　　她略微感慨，“倒是个胆大心细的，皇兄将其收用在侧，再磨练上一二，未必不堪大用。”

　　入则侍卫殿陛，出则扈从乘舆，殿前司与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并称三衙，管辖四大禁军，能进入殿前司行走，即使是个没有品阶的祇候，也直属晋帝。

　　玉生并不知晓那杂役便是柳鹤来，只当作一桩趣闻听着，很快便抛在了脑后。
　　......

　　柳鹤来如今进入殿前司行走，算是开启了他在晋都生涯的第一篇章。
　　又过了几日，柳鹤来收拾好东西，拜别重隐法师，前往设在罗锦山九曲岭的殿前司衙署报道。

　　临行前，又闻重隐法师叮嘱，“施主此去一行既是攀云梯，也是入樊笼。”
　　闻言，柳鹤来沉默了半响，心中隐隐有愧，当时重隐叫他行事低调，从小事做起，可他等不及直勾勾的攀附了晋帝，此行此举何等凶险。
　　他心知自身身份有误，却不得不铤而走险。

　　柳鹤来有苦难言，才拱手将心中千言万语转化为一句，“多谢法师指点，法师救命之恩，贺来没齿难忘。”

　　重隐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此言并非求施主报恩......这世上有人求空，有人求有，晋都繁荣也如樊笼，小僧在此地行走数十年，虽身在这堪破红尘的寺庙里，也并非完全免俗。”
　　顿了顿，他又说道：“贺施主，有些话说出去覆水难收，有些路走上去再难回头，小僧心知施主早有决议，只望你一路珍重，若是还有空，还请来院里一坐，小僧自会备足茶饮宴请施主。”
　　说完，重隐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柳鹤来心中带有所悟，万千感慨也只汇成一句，双手合十回道：“阿弥陀佛，多谢法师。”
　　......

　　这一边，孙台带着小队众人重回梁军，虽取得了晋地军营布防的消息，可众人脸上无一喜色，皆是悲切。
　　眼看着同袍冲入敌军，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此情此景永生难忘，又怎么会有人笑得出来呢？

　　就连一向对柳鹤来不大服气的甲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原先在军中也听过柳鹤来的身世，一直以为其品级高于自己全凭家世，一直到这次他才意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在那。
　　他心中苦涩万分，却也心服口服。

　　孙台从柳鹤来原先的营帐里取出了那枚家传玉佩，打开木盒，那青白之物静静躺在当中，而其主人不见踪迹，难寻生机。

　　孙台不自觉红了眼眶，紧咬着下唇几欲悲泣，他想起那些年与对方一同打马游街的日子，斯人已逝，斯时难求。
　　他强忍着泪水朝梁军主帅告假，要把柳鹤来的嘱托完成，亲自将家传玉佩送回建安，送回镇国府，送回老封君的手中。

　　梁军主帅当年与老国公也是同僚，在军中同样关注柳鹤来，一个上好的将士英勇就义，他心中又有哪般好受的滋味。
　　他同意了孙台的请求，特地允许其告假回乡。

　　众将士前来送别，不知怎地甲二也打包好行囊准备与孙台一同上路。
　　孙台眉头微蹙，向他投去质问的目光。

　　甲二抱拳回他：“孙校尉，我想同你一起去。”
　　终究是过不了心里那道难关，甲二总以为他们的踪迹被发现，总有他那日作腾，让柳鹤来去溪边打水的缘故，他心中惭愧不已，总想亲自上门请罪。

　　孙台没有拒绝，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上马往建安赶去。
　　......

　　冥冥细雨来，云雾密难开。
　　连日霪雨，季夏的建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那雨连绵不断，细细长长，状若密网，困的人喘不过气来。
　　城脚墙根处，爬满青苔，那青绿厚而实，绿的幽深，细细看又粒粒分明，总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姐，你在看什么？”小鬟见闵鹿倚靠在连廊一侧，廊外下着细雨，打湿了整处庭院，庭内草木洗的青翠，翠的锃亮。
　　闵鹿贴着廊柱，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某个模糊的树枝。
　　闻言，她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头搅起手中的手绢。她眼眸清透，雾蒙蒙水溟溟的，府里老太君常说她长了双会说话的眼睛。

　　苦夏，闵鹿来镇国府小住，因这连绵不绝的梅雨，她被困在了这方小院里，没能找府里的姊妹玩乐。

　　“你......是想表少爷了？”那小鬟张口猜道，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的转，她自小跟在闵鹿身边，对其心思一清二楚。

　　“胡说什么呢？”闵鹿眉头一蹙，嘟唇反驳道，甩了下手绢。
　　只见那小鬟得逞的笑了，她摇了摇闵鹿的胳膊，“小姐，你就承认吧～”
　　一点烟霞飞上两腮，闵鹿又低了低头，她轻咬着唇瓣，忽然问道——
　　“你说，这次秋后，表哥真的能回来吗？”

　　自六郎走后，满打满算已有两年了，府里是日夜盼他归来，却连年不见人影。
　　母亲与镇国府的老封君姊妹情深，闵鹿自小跟着镇国府的表姊妹玩乐长大，每年总会来镇国府住上几月，与柳鹤来是真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记忆里表哥一直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依稀记得他每回打马游街，回来总会给姊妹们带上城内时兴的玩意小吃，从没忘却她那一份。
　　又依稀记得那年盛夏，与姊妹捉迷藏时自己玩心重打坏了府里圣上赐给的摆件，恰好表哥路过，给她顶了罪。
　　记得姨母气的罚他在烈日下校场跑了整整两个时辰，她愧疚的咬牙掉泪，表哥非但无怨无悔，反过来翻墙出府给她买了时兴的泥人。

　　记忆浓墨重彩，最难忘的是六郎离开时的那个背影，离开时他才十六岁。
　　她说，等他回来。
　　他微微愣神，转头强忍着哽咽承诺，一定回来。

　　“姑娘胡说什么呢？表少爷一定会回来的，你忘了前头传来的书信？表少爷可是立了赫赫战功！”
　　那小鬟激烈的反驳她的不安，安慰她说，“等这次表少爷回来升官加爵，与小姐你行了大婚，您可就是有品阶的夫人了！”
　　又感慨说，“你看，咱们表少爷多争气！”

　　闻言，闵鹿那紧拧的眉头也渐渐松懈了不少。
　　可还没等她唇角挂上笑意，便有仆媪踉踉跄跄的冲了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英国公三郎君上门来了，他带着他带着......”

　　闵鹿与小鬟面面相觑，她知道孙台是与柳鹤来一同上战场的。
　　彼此的眼底顿时露出了惶恐和担忧。

　　......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