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0、第 10 章 夜风高

　　“陛下，臣妇前儿个在清佑观里进香，正巧赶上金明池画舫预演，领船的昌平侯世子，今年刚荫补了尚宝司行走，随侍御前，可是极大的体面......”
　　顺国公夫人故作悬念，轻端起茶盏，撇去茶沫，暗示性的督了眼一旁的玉生。

　　龙涎香烟里玉生面色不改，依旧低眉顺目的搅拌着手中的瓷碗。
　　见无人理会也不尴尬，抿了一口清茶，顺国公夫人才缓缓笑道：“您是不知道，我见那孩子，生得清秀俊朗，那满船的彩旗都不及他。”

　　燕太后没有应她，只看了玉生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一旁跃跃欲试的安乐侯夫人。

　　安乐侯夫人会意的上前述说，“按说公主的婚事，自有您与陛下做主，我们不该多嘴，可咱也是一片好心，您与公主平日里都在宫中，不曾出宫走动......”

　　“我看城西的周翰林家就不错，虽门第稍逊，但胜在家世简单，且周翰林如今特批在詹事府行走，也是天子近臣。”
　　“还有庄国府的四子也不错，出身武将门第，武艺超群，记得他年初陪陛下巡猎还拿了第一，咱们晋人尚武，男儿正当如此，且庄国公夫人早逝，公主下降也不用与婆母相处，倒还比那些家规繁琐的世家子弟实惠许多。”
　　先说了家世简单的，又推荐了个家世显贵的，怎么不算是一种欲扬先抑呢？

　　庄国公与昌平侯都是朝中元老，素有威名且战功赫赫，只二人一向保持中立，若尚了公主，站到燕太后这边，对顺国府与安乐侯府而言，有万利而无一害。
　　至于周翰林家，周翰林受晋帝直使，乃铁上钉钉的皇帝党系，可惜根基太浅，在这十步一列侯，五步一公卿的皇城里实在算不上数。
　　其眼背后算计，一闻即知。

　　玉生听闻在心底冷笑，自己这桩婚事背后的利益关系和弯弯绕绕，倒有人比她算的还清清楚楚。

　　侯夫人向太后举荐，到底是姨母，比舅母还要直白，说完她便问玉生，“殿下，您说是不是？”

　　玉生手里还在搅拌着的汤匙终于一滞，她心平气和的把从滚烫变成温热的汤药递给一旁燕太后的贴身女官，抬起头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姨母这般殷勤，莫不是收了这些人家的孝敬？”
　　她知道这桩婚事夹杂的利益纠葛太多，也知道关系许多人的荣危，却也不容有人将其中的算计拿到明面上说，如此直白的算计，未免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半嗔半怼的，搞的安乐侯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子，只讪讪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哪是这种人！”

　　头顶燕太后将这一切扫入眼底，她在女官的服侍下喝完汤药，又懒懒的捻起桌边碟子里的一只蜜饯，才缓缓对玉生道：“公主是怎么想的，可有心怡的人选？”
　　又放入口中。

　　除了纪凌，我没有中意的。
　　玉生很想这么回，但还是强忍了下去，又乖乖故作低眉顺目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敢有什么想法，全凭母后做主。”
　　就此，这段对话才堪堪结束。

　　萧玉生不在，倒还方便了柳鹤来行事。

　　听闻晋帝要来宝阳寺坐夏，柳鹤来早早的做好了准备，与重隐法师商讨，给自己谋了个宝阳寺普通杂役的职位，在寺院中做些粗吏活计。
　　到底师出无名，想要攀附权贵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暂且决定在留在宝阳寺，这到底是皇家寺庙，在这里见机行事，机会总比他个无名无分的人在外头汲汲经营来的多。

　　是夜，龙湫院里灯火通明，那是历代晋帝落脚宝阳寺所居。

　　龙湫院按照皇帝居制所建，与寺院别处不同，说是禅院，更像是宝阳寺里独立开辟出来的一番小天地，与古庙的清幽格格不入，期间富丽堂皇，显然不是一般人所居。
　　院外有重兵把守，轮流值夜，进出森严，为这静谧的古寺平添一份肃杀之意。

　　柳鹤来提着一盏宫灯穿过前院曲折的长廊，手里捧着奉抄好的经书往龙湫院赶去。
　　此时夜深人静，宝阳寺早已落钥，寺庙里的大多僧人也都回院休憩了。

　　柳鹤来步履快且稳当，匆匆穿过那蜿蜒的青石板路，不时抬头望向夜空，今日月色不明，夜黑风高，周遭树影婆娑，乌鸟嘶鸣，不时还有些许风吹动瓦片的声响。
　　不知怎的，柳鹤来眉心微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刚走到院前，便被两个把守前门的甲士交叉拦住了去路。

　　“你是何人？”有甲士问道。

　　柳鹤来抬眸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垂着眉目说道：“小人奉方丈指令，前来奉献经书。”
　　此话倒是不假，他确实是前来送经的，皇后信佛，每来宝阳寺礼佛，总会叫庙里的法师卷抄经书奉上。
　　不过今夜并非柳鹤来当值，他为了打探晋国皇室，他特意换了值守。

　　两个甲士闻言，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仔细将他周身检查了一二，见无大碍，便松手放了他进去。

　　进入龙湫院，院子很大，毕竟期间不止皇帝所居，还有其他后宫女眷。

　　柳鹤来跟随指引走到皇后居所，晋帝与皇后同居，此时夫妻二人正同处一室。

　　柳鹤来捧着经书上前请见，前头的太监看了他一眼，随手翻了下他手中的经书，才转头进屋禀告。

　　屋内灯火阑珊，打开屋门，金光也随着泄出了一地，柳鹤来伺机抬眸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依稀听闻些许稀碎的声响，除去太监与皇帝禀告的声音，还有女人和幼儿的声响。
　　应是皇后与公主。

　　“陛下，门外有送经的来了。”
　　“哦——”

　　不多时，那太监便走了出来，接过柳鹤来手里的佛经，挥了挥手便叫他离去。

　　一个小小寺庙杂役，终究是没资格面圣的，柳鹤来心中早有预料，只好伸手告退。
　　“那就麻烦公公了，小人这就退了。”

　　那太监更是连一个眼色都没给他，挥了挥袖，转头又将经文送进了屋中。

　　柳鹤来面色不改，转身离开，心中并没有多少沮丧，反正晋帝在宝阳寺里还要再呆些时日，他有的是机会打探详情。
　　他照原路返回，还没走出龙湫院的长廊，耳稍微动，便听到了一连串头顶砖瓦耸动的声音。

　　不对！
　　有人！

　　柳鹤来眼眸微睁，脸上立即多了几分紧肃的神色，他抬头望向那瓦片声渐渐消逝的方向，俨然指向了晋帝与皇后居住的堂屋。

　　不好！
　　有情况！

　　柳鹤来眉尖一竖，暗暗贴住墙壁一侧，放下手中的宫灯，脚步默默的往回，他不想打草惊蛇。

　　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挪回晋帝所居住的堂屋附近，柳鹤来先是将自己全身隐藏在长廊一角，随后微微抬眸查看四处屋檐。
　　他夜间视力灵敏，借着稀疏的月光，捕捉到了屋檐上的那抹黑色阴影。
　　夜行服近乎将其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腰间那几毫米银色的反光暴露了行踪。

　　果然！

　　柳鹤来星目微狭，眼底露出一丝喜色，他面色平静，头脑清醒，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是的，他没有打算听从重隐法师的意见，而是想一飞冲天。

　　毕竟他并非此地寻常百姓，照目前两国的形势，想要回归故里，必须掌握权柄。
　　他不想流落异域太久，想早点回家。

　　只见柳鹤来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角夜行服，目光随着他慢慢移动，一直到其行至房屋正中，作出要跳跃的姿势，柳鹤来立即从口袋中掏出了刚才随地捡起的石子，蓄力一掷，砸中了院中水缸。
　　“砰——”的一声，水缸炸裂了，惊醒所有梦中人。
　　“是谁！”有人喊到。

　　那“夜行服”吓了一跳，脚下一紧，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只，瞬间让庭院中把守的甲士发现了行踪。

　　“不好，有刺客！”
　　“快快护驾，护驾！”

　　那刺客瞬间被团团围住，屋内与皇后正要安寝的晋帝也被惊了出来。

　　......

　　晋帝从屋中走了出来，周围火光漫漫，近乎将整个庭院照亮。

　　那刺客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晋帝，甲士们举着刀柄向那刺客团团逼近，眼见陷入绝境，那刺客心中已有了结的果断。
　　他指尖微微一动，正要服毒自尽，忽然耳边传来声音——
　　“不好，他要服毒！”

　　听闻立即有甲士也发现了，几人快速上前将那刺客按在了地上。
　　晋帝抬眸向声音传来的那处看去，只见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影从长廊的阴影里走出，周遭宫人将士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是何人？”晋帝蹙着眉头问道。

　　柳鹤来穿过散开的人群，走到晋帝身前，躬身抱拳行礼道：“见过陛下，小人是宝阳寺杂役，刚刚前来为陛下与娘娘奉献经书，意外看见此人，害怕打草惊蛇，才故意砸碎了水缸提示......”
　　表情恭敬，眉低眼垂。

　　“哦～”晋帝哂笑一声，借着火光他也看清了柳鹤来身上确实是宝阳寺杂役的服饰，又扫了眼周遭一众甲士，才道：“一个普通杂役，竟还有这等身手和眼力见？倒还比我这帮御前侍卫还要有胆识。”
　　说完，他又冷哼了一声，周遭甲士汗颜，他们也没想到有人会来行刺当今圣上。

　　而那院中杂碎的水缸，此间水流已湿了满地，能隔空打碎如此厚实的水缸，是人都看出柳鹤来的不凡。
　　“不敢当，”柳鹤来又抱拳说道，“小人不过侥幸而已，早年行走江湖学的几招三脚猫功夫，不比各位御林大人。”
　　他声色沉稳，面目沉静，让晋帝又高看了他一眼。

　　晋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愿留在近前？”
　　柳鹤来心中微动，心知事成过半，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晋帝如炬的眼眸，掷地有声地回道——
　　“小人贺来，愿为陛下效忠。”

　　曾经梁地镇国府六郎柳鹤来，如今化名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