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9、第 9 章 又相逢

　　玉生带着莫雪与云萝一路从内殿走到外殿，又出了灵真宫观。

　　今日果然香火旺盛，外殿里人满为患，正是当午，外边日头正炎，可宫观往来车马依旧络绎不绝，许多达官显贵前来供奉崔真君。

　　顺国府别院那日回后，玉生又在宫里拘了些时日，好不容易出来散游玩乐，她也不想被那些达官显贵们认出，主仆三人便悄摸溜去了一旁略显清冷的宝阳寺里闲逛。
　　作为皇家寺庙，宝阳寺每年都会承办许多宫里的法事，晋帝与燕太后也常会降驾礼佛，玉生没少随行左右，对这里格外熟识。

　　主仆三人轻车熟路的来到重隐法师的小院。

　　此方院落清幽，院外竹林景致错落，院内松柏常立，两者奥义组合，将佛寺的禅意悠远显示的淋漓尽致。

　　院中此时别无他人，重隐法师不在，玉生主仆三人只见着一个打扮朴素的年轻壮年男子在院里的那颗老松底下执着一柄破旧的扫帚除尘。
　　玉生上前请问，“重隐法师何在？他去哪了？”

　　清亮的女声传来耳边，手里的动作微微停滞，柳鹤来刚一转头，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的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玉生。

　　又是那身熟悉的鸾鸟服饰，只这一次她的打扮更华丽了，珊瑚红的妆花缎宫装，立体的五色鸾鸟栩栩如生，那流光的羽翼根根分明，凸起浅如浮雕，金丝走线，串着一圈圈光泽细腻圆润的米珠，细碎的珠光在裙角漾开，恍若金河。
　　更别提那满头的珠钗凤翠，硕大的东珠在耳边垂坠，赤金流转，日月光泽，无一处不述说着她的尊贵。
　　联想起今晨重隐法师告诫过的话，柳鹤来终于识别出她的真实身份——皇室公主。

　　背后一层薄薄的布衣，冷不丁被他冒出的冷汗给浸湿了。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玉生却没有认出他来，她只奇怪的问道，看着眼前这人一副带愣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眉头。

　　柳鹤来今日与当时已大不一样，那几日沿途奔波，本就沧桑狼狈，现如今他收拾齐整洁净，还刮去了胡须露出了原本清瘦的两颊，从一个江湖行客转身一变，变成了俊朗英秀的少年郎，萧玉生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更别提那日夜里山林本就照明稀疏，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全借同骑一乘，而当时情况凶险，那来得及顾看，玉生早就把柳鹤来的样貌忘的一干二净了。

　　柳鹤来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线抱拳说道：“法师还在经堂念书，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来。”
　　说完也不顾玉生答不答应，行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玉生只满脸错愕，呆愣的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不多时，重隐法师归来，他依旧是那副宁静和的笑意，举手合十向玉生拜见称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
　　柳鹤来落后两步跟在其身侧，眉目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

　　“法师客气了，是我贸然打扰您了。”玉生同样举手合十回拜，笑意里带着熟稔。

　　原来重隐法师与她是旧相识，重隐佛缘深厚，自小在寺庙中长大，玉生常随太后前来宝阳寺上香礼佛，很早便认识了重隐法师。
　　其中相熟离不开纪凌，纪凌与重隐法师是旧友，得闲时两人常常一起辩佛论道，友谊深厚，后来纪凌与玉生两情相悦，连带着也与重隐熟识起来。

　　“这是哪位新来的管事？我今日在院里见过却认不出来。”此时玉生又抬起芊芊玉手，指向刚才一直没弄明白身份的柳鹤来。

　　一般来说寺庙里也不全都是和尚僧人，世俗杂务会聘请一些相关杂役处理，这些人并没有出家，依旧属于俗世中人，而宝阳寺作为皇家寺庙，世俗杂务繁多，还与皇家交接，设有专门的管事。

　　她不经又多看了他几眼，眉眼间总觉得眼熟，却又实在想不出在哪见过。

　　“殿下误会了，贺施主只是小僧新结交的一位朋友。”重隐笑着否认了，向玉生简单的介绍了下柳鹤来的来历。

　　“这些孽障真是胆大妄为，”玉生听闻眉头一皱，眼底颇为可惜之色，她忍不住向柳鹤来表达善意，“若有需要，我可帮你上告京兆府尹，有我的关照想来可以快速抓到那些土匪，将他们绳之以法。”
　　只可惜她的善意用错了人，这只是柳鹤来胡编乱造的故事。

　　柳鹤来心中微微慌乱，连忙抱拳说道：“不劳烦贵人费心了，小人逃荒至此，没有路引保人，我怕强告了还没抓到那伙歹人，先因流民之罪被抓入天牢......还想先找个活路，站稳脚跟，再从长计议。”
　　他面露感激，转而又化成苦涩。

　　玉生闻言面色微滞，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柳鹤来害怕言多必失，借口不打扰二人叙旧便退出了院落。
　　出了院落，他转身便靠在了一处墙根下，眼眸错乱难安，额角一颗硕大的粗汉顺着下颌流落，眼眸分分阖阖，唇角微张，喘着粗气，依旧还在消化着萧玉生是萧氏公主的实情。
　　他长闭着眼眸，强行要自己冷静下来，将心底的混乱反复碾磨。

　　院子里，萧玉生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向重隐感慨道：“倒是我想不周全了。”
　　她只想帮人，却不没想因为帮人而害人。

　　“殿下多虑了，有这份心便是好的。”重隐安抚她道。
　　闻言，玉生也没再多为难自己，又主动提起纪凌道：“纪凌如今去了雁门关，要有好些时日不能见到了。”

　　重隐微微颔首，他已知道此事，“纪大人此次前去边关赈灾，是为民谋利，小僧有为他抄写经书向佛祖颂念，佛祖会保佑他的。”
　　说完他又状作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玉生闻言，轻声叹了口气，转眸看向别处，“我知道，他一心为民，只此去一途甚久，我只怕再回来也见不到了、也没必要再见了。”
　　她这话富含深意，眉间的那一缕愁丝流落在外。

　　重隐听闻，静默了一刹，才道：“月缺则圆，月圆则缺，倘若殿下与子重缺了彼此，也总会在找到那个补圆自己的人。”
　　他面色平静，告知玉生世事无常。

　　玉生听闻，只低低的叹了一句，“但愿吧！”
　　但愿。

　　一墙之隔，柳鹤来再睁眼，只有清明，心头曾经的那一点旖旎，也已消失殆尽。
　　他透过一旁镂空的石窗，督见院子里那一角赤金的宫装，心底五味杂陈，原本还只是林中互救的关系，转眼间便成了立场不同的敌人，更别提还有血海深仇。
　　而他如今还流落泥潭，远离故土，跟脚不知落地何处，柳鹤来抬头望天，忽然觉得命运如此诡谲不公。

　　柳鹤来听觉灵敏，没错过玉生与重隐的对话，他们口中的纪凌正是害他流落此地的罪魁祸首，那雁门关隘口严查的指令便是其下的。
　　说不上有多仇恨，只是各司其主，立场不同罢了。
　　转眸又回归当下，手捏着脖间的玉坠，不过怎么说，他都要存活下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又听院子里的闲聊。
　　“今日好容易出宫一趟，前来与法师小叙，下一次见面又不知什么时候了？”玉生轻轻感慨道，她在宫里无聊，所以每次出宫都格外珍惜。

　　“殿下何必担忧，再过些时日盛暑祈凉，陛下来寺里安居坐夏，殿下可随行祈福，这般小僧又能拜会殿下了。”重隐笑着向她开导道。
　　季夏酷暑，宫中易生疾疫，晋帝苦夏，每逢六月中旬都会携后宫女眷前来宝阳寺避暑清修，玉生常随行在侧，不曾遗漏。

　　玉生却笑说，“随行？再说吧！我也不一定那时就能出宫。”
　　她如今并不如以往自由，自那日从围场归来，被燕太后收回去的出宫令牌不曾归还，到时如何安排，她没有什么自主权，全凭燕太后做主。

　　墙外柳鹤来敏锐的捕捉到“盛暑祈夏”一词，听二人的意思，过些时日晋帝会前来宝阳寺坐夏清修。
　　他目光转动思索着，如渊如渟，沉如海子，唇边咀嚼不停，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到了六月中旬，晋帝携皇后出宫前往宝阳寺坐夏，燕太后风热小病未愈留在宫中修养，玉生留在宫中为母侍疾，没能随行出宫。
　　还真是应了她那日所说。

　　康乐宫里，燕太后懒洋洋的卧在榻上，小病一场，神色恹恹，顺国公夫人与安乐侯夫人又递牌子进宫作陪，给太后说着些体己的贴心话。

　　一侧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玉生陪侍在侧，她惯作温顺模样，垂落的青丝被捻起放到耳后，低眉顺目，默默的听着长辈们说话。
　　无非也就是家长里短，哪有新鲜事可言。

　　恰好此时药房送来刚熬好的药汤，药汤滚热燕太后尚不能服用，还需等候温度稍稍下降。
　　玉生贴心接过宫女手中递来的汤药，轻声细语道：“让我来吧！”
　　说着便接过那乘着乌黑汤药的白瓷碗，熟稔的捻起瓷勺，动作轻盈的搅拌起来。

　　两个夫人见到了，又纷纷向燕太后奉承。
　　“到底母子连心，殿下纯孝，陛下教女有方，真让臣妇羡慕不已。”
　　“可不是，殿下才德双全，乃京中贵女典范，又得陛下庇佑如此福缘深厚，还不知未来下降哪家，哪家有这般的福气？”

　　两人一唱一和，逗的燕太后眉开眼笑，看着玉生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柔情，伸手抚了抚她的掌背，笑叹道：“什么福缘不福缘的，吾不在意这些，只盼她日后福寿安康，和和顺顺的渡过下半辈子，吾便满足了。”

　　玉生略微羞涩，柔顺附道：“舅母、姨母谬赞了，以后的事不敢多求，女儿此时只求陪伴在母后身边，母后身体康健就好......”

　　不知道怎的，这话匣子一开，话题扯到了她的身上，两个夫人突然给她说起了晋都里的青年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