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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燃灯照 ...

  •   七月孟秋,边境战事烽火不止,内地侯王蠢蠢欲动,眼下的时境看似平稳,却内忧外患兼具,晋帝短短亲政两年,乃过去十年太后垂帘听政所未见。
      朝中风声鹤唳,实属不稳。

      时逢盂兰盆节庆,为安抚人心,晋帝借口为先帝祈福,前往宝阳寺为边境阵亡的将士举办超度法会,告慰英灵。

      要携皇后、太后一同出宫,消息传来康乐宫时,上首还在处理奏折的燕太后只轻蔑一笑。

      “流俗伎俩。”

      下首玉生手握笔墨一颤,一滴豆粒大的墨汁在纸张上散开,毁了一页《心经》,那被染污的几字,恰好正是那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低眉微微一蹙,放下笔墨将那一页纸碾成团,一侧云萝机敏为她铺上了一页新纸,再提笔,却迟迟未动。

      放下笔,玉生又抬首向燕太后问道,“母后可要去?”

      “去,怎么不去?”燕太后语气轻微上挑,鼻尖轻哼,眉眼间有种莫名的讽刺,“你这好皇兄,要表演贤明的圣上,我们母子一体,我怎可不去支持?”

      到底母子一体,燕太后逐步归还政务,不管怎样她和晋帝明面上都是一条心的,又怎么让人看出不和?
      再说,这平白安抚民心,坐收名声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到了七月十五当日,辰时晋帝便携着皇后、太后从西华门出发,前往宝阳寺。
      玉生的厌翟车自然随行其中。

      御驾行列里,柳鹤来与蓝九随侍左右。

      蓝九初次御驾随行,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从前盂兰盆法会,他都是前来参观的普通民众,远远见不得皇寺内围,如今随行左右,街边民众传来仰慕的眼光,让他产生了与这种节日截然相反的情绪。
      柳鹤来只斜眼看着他,用眼神警告他收敛一二。

      抵达宝阳寺,寺内撞钟三响,全体僧众出来接迎。

      御驾车马缓缓停止,宫人打扇迎晋帝下驾,柳鹤来在人声鼎沸中抬头望了眼,见到了多日未见的重隐法师。

      他心头微顿,又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到那随之停下的赤金厌翟车,一道素白绣金边的衣角出现在视野里。

      素色的行障模糊了她的面庞,距离甚远,鹤来只从那熟悉的廓形里认出玉生的身影。

      进入寺里,广场上设着孤魂坛,有各家施舍的山珍海味,并插有“普醴阴光”、“甘露门开”的小旗,另还设有斛器盛放米饭,施食恶鬼。

      主坛宝殿内设有“盂兰盆供”,是个高三五尺的竹制三脚架,顶端编织呈灯窝状,挂满了冥钱、金翠、纸衣和五彩幡。

      偏殿水陆道场,悬挂有十方三世诸佛菩萨画像,将阵亡的将士名录写于黄纸,以锦缎镶边,殿外树立巨幡,幡上书写军队番号。

      此景此象,严肃孤苦。

      这一天行程很累,挤且匆忙,玉生随着晋帝太后,诵经上供,然后超度,这些就约莫花了两个时辰。

      吃的东西很少,以素食为主,并不顶饥。

      许是焚烧盂兰盆烟熏缭绕的缘故,玉生那三脆素面没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身旁莫雪、云萝担忧的又劝她。

      “殿下便再吃些,要到今晚才能结束呢!”

      玉生还是坚持的摇了摇头,好奇的用目光在随行的侍卫中搜罗,也没看到柳鹤来。

      匆匆忙忙间,连对视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也不知道这小小指挥使怎么样了?她心里想到,想起前日在西华门处争论,她败走宫门,想想还真是不甘。

      申时,还专门请来勾栏瓦肆的艺人在寺院广场上表演,演的“目连救母”那出戏,其中母子分离,目连遍历地狱,最终在七月十五这日设盂兰盆为救母脱离饿鬼道。

      鹤来身为梁人在这看着晋人超度阵亡将士本就荒诞,在看这一出戏,暗合自身被迫远离故土,母子分离,他又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亲人,心中无限苍凉。

      料想此时镇国府的人们早该得知自己“阵亡”的消息,指不定也在建安城的寺庙里为自己“超度”,嘴角不自禁间流露出了一丝苦涩。

      这一刹那迷惘,恰好被玉生捕捉到了,她对目连救母戏码毫无感悟,陪坐在晋帝与太后身边也只觉了然无趣。

      恰好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柳鹤来的身影,她饶有兴趣看着他,却在隔空中意外感悟到了他脸庞间的那一抹悲凉。

      还真是奇妙,玉生没受过什么苦,最大难过之处不过是爱纪凌而不得相守,不由蹙其了眉头,似琢似磨,暗自猜测着柳鹤来心中所想。

      是为了那在边关遇害的亲人难过吗?想着,玉生心里对鹤来的怨气似乎又少了些,想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柳鹤来少见的没感受到别人的注视,眼睛粘在那救母目连身上,沉浸在自己的悲切里。

      忽然,空中不知哪飞来的一只鹰隼,似是受了惊,四处俯冲破坏经幡,吓的广场上的戏台班子一跳,下意识间露出了呻吟,破坏了这庄重的气氛。

      晋帝与太后脸上皆是一黑,眼眸沉的可怕,本想借此法会挽回人心,出了这等乱子,若是破坏了法会,不知会造成什么影响,给那些反对他们的逆党什么把柄。

      “快,把那畜生给我设下。”晋帝低声对身边的宦官喝道。

      宦官连忙叫来了几个随行的侍卫,张弓搭箭,要将那受惊的鹰隼射下。

      可那畜生飞得又快又灵敏,躲掉了好几支弓箭,又撕下了一副经幡。

      晋帝的脸色愈发阴沉。

      幸而柳鹤来眼疾手快,他虽手中没有弓箭,但将随手物品飞速扔出,砸中了那只鹰隼的脑袋,鹰隼被砸晕掉落,这才阻止了这场危机的演化。

      晋帝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原来是你,那日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又低头轻声向燕太后介绍,“母后,便是他,那日在龙湫院中护驾,后来又救了令懿一回。”

      “噢~”燕太后眉尖若蹙,将那犀利的目光落到眼前的殿前指挥使上,她目光在柳鹤来身上斗转,似要将这个人彻底看穿。

      柳鹤来恭敬的站在母子俩前,屏住呼吸,低头沉顿。

      半响,燕太后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之前听钟明提起过,如今看来果然是个聪明机敏的。”

      钟明便是殿前司都指挥使。

      柳鹤来心中微沉,果如心中所想,却不得不故作无事,上前作揖,“不敢,雕虫小技罢了,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燕太后闻言轻笑了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挥了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玉生目睹了全程,通透的察觉出一丝一样,却又琢磨不透,只悄咪的看了眼晋帝,又看了眼太后,别无他想。

      普施焰口后,便是放河灯的环节,玉生随之燕太后放下了第一盏河灯,看着那一只轻飘飘的素色荷花灯在寺前的河面上顺流而下,烛光摇曳,宛若繁星落水。

      随后她便稍感无趣,借口离开了河面,又四处寻找什么。

      柳鹤来趁着放风,又回到宝阳寺的重隐小院里,拜访重隐法师。

      多日未见,重隐法师却还仿若昨日般招待他。

      “贺施主,好久不见。”青年僧人双手合十,他提早预料到了有客来访,在院中等候。

      “法师。”柳鹤来双手合十回了个礼,随后又沉吟不语。

      重隐感受到了他的不对,那眼神里的悲戚尚未愈合,从下午到晚上,已经无法从目连救母的故事中逃脱。

      “施主若是有何心事,不妨向小僧讲讲。”重隐有意开导他。

      柳鹤来眉眼微怔,刚要说什么,另一道素色的身影也寻了过来。

      “你们果然在这。”夜色正浓,萧玉生携着一盏小灯进了院里。

      她神色中带着一抹轻松的喜意,与今日的氛围格外不容,更与院中某人的情调格格不入。

      柳鹤来微蹙眉头看着眼前的公主,还是那身月白色镶金纹的大袖衫,纹路是云霞凤纹,头戴花钗冠,九珠金钗错落有致,钗头的碎珠微微晃动,带有轻巧的声响。
      相比起她之前都打扮,已是素净了许多。

      “殿下。”柳鹤来低声叫道,他并不想再与这金枝玉叶扯上关系。

      只可惜这由不得他想不想。

      玉生似是没感知他的抗拒,走上前问道,“你怎么样了?可好了许多?今天看你击落鹰隼,想来恢复的不错?”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嘴角带着轻盈的笑意,语气略带关切,柳鹤来略微放缓了眉尖,低声道,“多谢殿下关心,微臣已好了许多。”

      话音刚落,一只洁白的玉手伸到眼前,疑问的的眼神刚刚流露,还没开口问,便听见耳边那公主继续嗡嗡——

      “既然如此,那就把令牌还给我吧?”

      她明晃晃的要求他物归原主,那凤眼清亮,夜色中流转着某种晶莹的光泽。

      柳鹤来的眉尖立即又皱了几分,面对这公主的反复无常,却又不得抗拒。

      他只好从胸前的衣襟里拿出那枚身藏已久的玉令,还给玉生。

      白玉温热,有一丝软意的错觉。

      随即又想,归还了这份玉令,也就了结了这段关系。

      玉生接过玉令,却还未有要走的意思,转而又问:“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柳鹤来停眉不语,正不知怎么回答,一旁的重隐如实答道:“我观贺施主心中有所忧虑,却不知为何?”

      玉生理所应当的想起了下午的那一出戏,记起柳鹤来出神模样,也理所应当的先入为主,代入了自己的猜测。

      “我知道为什么?”她自信的答道。

      柳鹤来心中一惊,目光紧盯着萧玉生,却又从中看不出一丝破绽,只见那天真的公主拍了拍胸脯向自己——

      “我知道你在心虑什么,走跟我去个地方。”

      说着,便不由分说的要求柳鹤来跟自己走。

      她将他带到河边,偏僻一角,这的人不多,只一些贫民百姓,几个放灯的儿童。

      柳鹤来还一脸惊疑,不知这位公主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默默抱臂看着她的行为举止。

      只见玉生厚着脸皮从那几个孩童的手中要了两站莲花灯,递给柳鹤来道:“经文里说,然灯供养,照诸幽冥,普通众生,从此光明,得互相见......也缘此福德,拔彼众生,得悉休息。”

      随即目光又飘向河面上那随波远去的灯火,“你将这些灯放下,让他们为水下的亡魂照路,有了光,那些逝去的亲人才能互相看见,才得安息。”

      呢喃自语间,柳鹤来也终于弄清楚了这位殿下何意,一时哭笑不得,他与家人并非阴阳两隔,却也是真的互相看不见。

      他明白了她的心意、用意,一时心下稍软片刻,顺着她的话,心想着那些战死的同袍,远方的家人,将手中的河灯慢慢放入水中,河灯顺流而下,点点灯火有如星光。

      他言,“殿下慈悲,料想正如殿下所言,这些灯都会漂到该去的地方。”

      她不明他的弦外之音,低声呢喃:“该去的地方?”

      “漂到故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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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旧文重发中,感兴趣的可以去点个收藏~《月夜缠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