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疏远      ...


  •   夏忱抱着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一步一步走回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另一侧的墙上,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线。她走到教室后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停顿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见教室里同学们埋头做题的背影,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粉笔灰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错题本放在那摞高高的书上。然后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落下笔,开始写第一道题。窗外的阳光移动着,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从那天起,夏忱开始刻意避开温绿屹。
      她不再在放学后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不再故意把作业本落在抽屉里,不再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铃声一响,她就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下楼梯时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像在逃离什么。她不再走那条经过理科重点班教室的走廊,而是绕到另一侧的楼梯下楼。她不再去车棚——或者说,她改变了去车棚的时间。她会在放学铃响前五分钟就收拾好书包,等到铃声一响,立刻离开教室,这样当她走到车棚时,温绿屹应该还在五楼的教室里收拾东西,或者还在和同学讨论题目。她骑上自己的粉色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车轮碾过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她骑得很快,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脸颊边飞舞。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车棚入口的方向,不敢想象温绿屹推着黑色山地车走出来时,会不会在往常的位置停下,会不会等一等,会不会朝她离开的方向张望。
      她也不再发信息。
      手机放在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屏幕朝下。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但每次手机震动时,心脏还是会猛地一跳。她点开屏幕,看见班级群的通知,看见苏晓发来的搞笑视频,看见天气预报的推送。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没有那个简单的“嗯”或者“好”。她盯着聊天列表,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温绿屹。对话框还停留在暑假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物理作业第三题怎么做呀?”他回:“受力分析图画错了,重画。”再往前翻,是更早的对话:“明天图书馆还去吗?”“去。”“带薄荷糖吗?”“嗯。”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她收到一条消息。
      温绿屹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图书馆?”
      夏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她闻到前排同学涂改液的味道,有点刺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
      她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慢:“今天要补课。”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状态。那边没有再回复。
      夏忱放下手机,翻开物理练习册。她盯着那些公式和图形,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她拿起笔,开始解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响,响得她自己都觉得刺耳。她写错了一个步骤,用橡皮擦掉,纸张被擦得发毛,留下浅灰色的痕迹。她重新写,又写错。再擦,再写。纸张破了,一个小洞,透过小洞能看见下面的桌面。
      她停下笔,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走廊里遇见温绿屹三次。
      第一次是在教学楼一楼的饮水机旁边。夏忱去接水,按下按钮,温热的水流进保温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温绿屹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大概是竞赛资料。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朝她投过来。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深秋的湖水,但此刻湖面起了涟漪,是一种询问的、探究的涟漪。夏忱的心脏猛地收紧。她低下头,盯着保温杯里不断上升的水位线,假装没看见。水接满了,溢出来一点,烫到她的手指。她手一抖,关掉水龙头,拧紧杯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她的后颈上。
      第二次是在食堂。中午吃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味道和消毒水的气味。夏忱端着餐盘找座位,一抬头,看见温绿屹和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薇在说话,温绿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画面很和谐,和谐得刺眼。夏忱立刻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她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窗户坐下。餐盘里的饭菜冒着热气,但她没什么胃口。她用筷子拨弄着米饭,一粒一粒数。她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笑声,是林薇的声音,清脆明亮。她数到第三十七粒米饭时,放下筷子,端起餐盘起身,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倒进泔水桶。
      第三次是在放学后的教学楼门口。那天轮到夏忱值日,她打扫完教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背着书包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看见温绿屹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温绿屹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夏忱,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询问比任何语言都清晰——为什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忱的脚步停了一秒。她看见温绿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发紧。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加快脚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她走出教学楼,走进暮色里。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把自己埋进题海。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课间十分钟,做数学选择题。午休时间,整理错题。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家继续做题到十二点。她买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堆在书桌上,像一座小山。她用完了一盒又一盒笔芯,手指上磨出了薄茧。她喝掉无数杯速溶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停留很久。
      但成绩不见起色。
      第二次月考,她的年级排名从312名跌到335名。数学89分,物理68分。班主任李老师又找她谈话,这次语气更严肃,眼神里带着失望。“夏忱,你到底怎么回事?高三了,时间不等人。你看看你这物理成绩,连及格线都够不着。”
      夏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有点脏了,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是嘴上说说。”李老师敲了敲桌子,“你看看你的错题本,我让你整理的,你整理了吗?”
      夏忱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递过去。李老师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这叫什么整理?原题抄一遍,写个答案就完了?错误原因呢?知识点归纳呢?同类题练习呢?”她合上本子,推回给夏忱,“重做。周五之前交给我。”
      夏忱接过本子,抱在怀里。纸张的边缘有点锋利,划到她的手臂,留下浅浅的红痕。
      走出办公室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空气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夏忱沿着走廊慢慢走,脚步很沉。她经过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透过窗户,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高高的书。她看见温绿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字,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林薇大概去参加什么竞赛培训了。
      夏忱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下楼。
      物理小测是在周四下午。
      试卷发下来,密密麻麻的题目,电路图、受力分析、能量守恒、电磁感应。夏忱拿起笔,手心出汗,笔杆有点滑。她开始做题,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前面几道选择题还算顺利,到了计算题,卡住了。她盯着题目,字认识,公式也背过,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套用。她尝试画图,线条歪歪扭扭。她列方程,解到一半发现错了。她擦掉重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夏忱的手开始抖。她看着卷子上大片的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攥越紧,紧到无法呼吸。她胡乱写了几步,数字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出来。铃声响起,老师收卷。她看着自己的试卷被抽走,上面那些红色的叉号仿佛已经提前印在了纸上。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背着书包,爬上教学楼的天台。天台的铁门通常锁着,但今天不知被谁撬开了一条缝,能推开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夏忱挤进去,反手关上门。
      天台上空无一人。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和暗紫交织的颜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吹乱了她的头发。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夏忱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很凉,铁锈的颗粒感硌着掌心。她低头,看见楼下蚂蚁般大小的学生走出校门,看见自行车流汇入街道,看见公交车缓缓驶过。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今天刚发下来的物理小测卷子。
      展开。
      红色的叉号像伤口一样遍布整张纸。分数写在右上角:52分。不及格。旁边还有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基础不牢,思路混乱,需加强练习。”
      夏忱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些叉号。
      她想起李老师失望的眼神,想起母亲叹气说“忱忱,咱们得加把劲”,想起温绿屹和林薇并肩走下楼梯的背影,想起林薇手里那份自主招生推荐表,想起倒计时牌上一天天减少的数字——今天应该是“263天”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我的夏天只开在立夏”,想起温绿屹说“看到了”,想起图书馆里安静的对坐,想起车棚里薄荷糖的清凉,想起那个蓝色风铃在窗边轻轻摇晃。
      然后她想起现在——52分的物理试卷,335名的年级排名,班主任的警告,母亲的担忧,还有自己刻意的躲避,笨拙的逃避,无能为力的挣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溢出压抑的呜咽。她蹲下来,蜷缩在天台角落,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校服布料被泪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只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眼泪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摔倒了哭,母亲会把她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不哭不哭,妈妈在”。现在没有人会把她抱起来了,没有人会说“不哭不哭”。高三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岛上挣扎,没有人能真正渡谁。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干涩发痛。
      夏忱抬起头,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多了几颗,冷冷地挂在天上。风还在吹,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抹了抹脸,皮肤紧绷,泪痕干了,留下盐渍的痕迹。
      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白光刺眼。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温绿屹。点进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今天要补课”,他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是暑假前的对话,那些关于作业、关于图书馆、关于薄荷糖的简短交流。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地看。
      然后她长按对话框。
      屏幕上弹出选项:删除该聊天。
      她点击。
      系统提示:“删除后,将清空该聊天的消息记录。”
      她点击“删除”。
      聊天界面瞬间空白。那个名字还在列表里,但点进去,什么都没有了。像一片被擦干净的黑板,像一场被抹去的梦。
      夏忱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捡起地上的物理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她背上书包,整理了一下校服,推开天台的铁门,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第二天早晨,夏忱照常六点起床,背单词,吃早餐,骑车上学。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像是夜里下过小雨。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准备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
      手伸进抽屉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书本的触感,更光滑,更硬。她拿出来,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浅灰色的,很简洁,没有任何图案。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细腻的纹理。她翻开扉页——空白,没有署名。
      再往后翻。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页,标题是“力学常错题型归纳”。下面是她最近几次考试和小测中出错的题目,每一道都被工整地抄录下来,旁边用蓝色和黑色的笔迹详细标注:错误原因分析、正确解题思路、关键知识点、易混淆点提醒、同类题拓展。
      字迹她认识。
      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温绿屹的字。
      她继续翻。
      第二页,“运动学图像问题”。第三页,“能量守恒定律应用”。第四页,“电路分析与计算”。第五页,“电磁感应综合题”……
      整整一本,三十多页,全是物理错题归纳。每一道题都对应着她试卷上的红叉,每一个知识点都戳中她的薄弱环节。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在每章末尾,还有一小段总结性的文字,用红笔写着:“核心是理解物理过程,而不是死记公式。”“画图有助于理清思路。”“单位换算要仔细。”
      夏忱一页一页地翻看。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早读铃响起,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滕王阁序》。声音朗朗,抑扬顿挫:“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夏忱没有跟着读。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纸页。纸张很光滑,墨迹微微凸起,能摸到笔尖划过的痕迹。她闻到新书本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纸张的清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那些蓝色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英文:
      **“Step by step.”**
      一步一步。
      夏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室里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阳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的硬壳硌着胸口,有点疼,但那种疼很真实,很踏实。
      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语文书,翻开,跟着大家一起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晃,终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冬天要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