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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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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笔记本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夏忱每天都会拿出来翻几页,但从不带到教室外面。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摊开在物理书下面,假装在复习课本,实际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工整的笔记。力学部分她已经看了两遍,运动学图像问题也开始慢慢理解。有些地方还是不懂,她就用铅笔在旁边打个小问号,第二天再看时,那些问号好像自己就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她突然就明白了。
她不知道温绿屹是怎么拿到她那些错题的。物理小测的试卷发下来后就被她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月考的卷子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他就是有办法。每一道题都准确无误,连她当时写错的步骤都一模一样。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她既害怕又安心。
害怕是因为她所有的狼狈和笨拙都暴露无遗,安心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并且没有转身离开。
周五下午,高三第一次家长会。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像是随时会下雨。教学楼里比平时嘈杂许多,走廊上挤满了家长,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或手机,脸上带着相似的焦虑神情。说话声、脚步声、手机铃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形成嗡嗡的回响。
夏忱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妈妈从楼梯口走上来。
夏妈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浅褐色的笔记本——那是夏忱特意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里面夹着几张最近考试的试卷。妈妈走过来时,夏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
“妈。”夏忱小声喊了一句。
夏妈妈停下脚步,伸手理了理夏忱额前的碎发。“紧张什么?”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我又不是来听批评的。”
“我物理……”夏忱低下头。
“知道了知道了。”夏妈妈拍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冷。”
夏忱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班主任李秀英站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高三第一次家长会”几个黑体字。夏忱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帮妈妈把椅子拉出来。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赶紧停下动作。
“没事。”夏妈妈说,在椅子上坐下。
夏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见前排苏晓的妈妈正在和苏晓说话,声音很轻,但表情严肃。靠墙的位置,一个男生的父亲正低头翻看儿子的作业本,眉头皱得很紧。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家长们身上带来的室外冷气,还有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我去外面等你。”夏忱终于说。
“好。”夏妈妈抬头看她,“别乱跑。”
夏忱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更多了。她贴着墙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经过理科重点班教室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教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家长,讲台上站着的是重点班的班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什么。夏忱的目光扫过靠窗的那一排——温绿屹的座位。
空的。
他应该也不在教室里。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人少一些,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操场看起来模糊而遥远。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风车。四片叶子,歪歪扭扭的。
“是夏忱妈妈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忱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外套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气质很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腕上戴着一块很细的银色手表。
“我是温绿屹的妈妈。”女人走近两步,“刚才在教室里看见您,觉得眼熟。绿屹提过几次,说夏忱同学很开朗,帮过他不少忙。”
夏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温妈妈——温绿屹的眼睛很像她,都是那种很干净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但温妈妈的眼神更温和,也更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人。
“阿、阿姨好。”她终于挤出声音。
“家长会还没开始,出来透透气。”温妈妈笑了笑,目光落在夏忱脸上,“你妈妈在里面?”
“嗯。”夏忱点头。
“那正好。”温妈妈朝教室方向看了一眼,“我也想去打个招呼。”
夏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温妈妈往回走。走廊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说话声从各个教室门口溢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她走在温妈妈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清冷的,像雪松或者薄荷。
走到九班教室门口时,夏妈妈正好从里面出来。
“妈。”夏忱喊了一声。
夏妈妈抬起头,看见女儿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夏忱妈妈您好。”温妈妈主动伸出手,“我是温绿屹的妈妈。”
“您好您好。”夏妈妈赶紧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笑容,“常听忱忱提起,说温绿屹同学特别优秀,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
“哪里,他就是会读书。”温妈妈收回手,语气很客气,“生活上还得向你们家夏忱学习,开朗活泼,人缘也好。绿屹太闷了,整天就知道看书。”
两个妈妈站在走廊边聊了起来。
夏忱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线头被扯出来一小截,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她听见妈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特有的热情:“忱忱最近学习可吃力了,特别是物理,怎么都跟不上。我都愁死了。”
“高三压力是大。”温妈妈点点头,“绿屹物理还行,但其他科目也得加把劲。这孩子,就知道钻难题,基础题反而容易粗心。”
“能钻难题才厉害呢。”夏妈妈叹了口气,“我们家这个,连基础题都做不明白。”
“别这么说。”温妈妈笑了笑,“每个孩子特点不一样。夏忱性格多好,绿屹要有她一半开朗,我也不用操心了。”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走廊那头传来某个班主任大声说话的声音,混着家长们低声讨论的嗡嗡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耳鸣。夏忱看见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
温妈妈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腕上的手表反射出一道细碎的银光。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很自然,“绿屹他林叔叔家的女儿薇薇,也在这届,理科重点班的。那孩子更厉害,听说保送应该没问题了。”
夏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是吗?”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嗯,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常一起学习,互相促进。”温妈妈说着,目光朝理科重点班的方向扫了一眼,“薇薇妈妈昨天还跟我说,让绿屹多带带她物理,我说哪用带,薇薇自己就够优秀了。”
空气好像变重了。
夏忱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盯着地面,地砖的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一直延伸到墙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走廊上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那真好。”夏妈妈终于说,声音干干的,“有这样的朋友一起进步。”
“是啊。”温妈妈点点头,看了眼手表,“哟,快开始了,我得进去了。夏忱妈妈,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您慢走。”
温妈妈转身朝理科重点班走去。她的背影很挺拔,脚步不疾不徐,米白色的外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夏忱看着她走进教室,消失在门后。
走廊上只剩下她们母女俩。
夏妈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浅褐色笔记本,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烫金logo,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的手指摩挲着那个logo,一下,又一下。
“妈。”夏忱小声喊。
夏妈妈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夏忱看不懂的疲惫。她伸手,摸了摸夏忱的头发。
“进去吧。”她说。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
夏忱一直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台阶很凉,透过校服裤子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冰冷。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高三励志标语”。红色的底,白色的字:“拼搏百日,无悔青春”。
字很大,很醒目。
她听见教室里隐约传来班主任的声音,透过门缝漏出来几个零碎的词:“升学率”、“重点线”、“冲刺阶段”。然后是一些家长提问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温妈妈说的话。
“林叔叔家的女儿薇薇。”
“保送应该没问题了。”
“两个孩子常一起学习,互相促进。”
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那种细微的刺痛感会持续很久,慢慢扩散成一片麻木的钝痛。她想起暑假在图书馆看见的那一幕——温绿屹和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两个人的侧影都很安静。林薇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发尾垂在肩头,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时候她只是有点羡慕。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同学,是“从小一起长大”,是“互相促进”,是家长们口中“优秀的孩子”和“更优秀的孩子”。
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金属拉链磕到下巴,冰凉的。
终于,教室门开了。
家长们陆续走出来,脸上带着相似的凝重表情。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老师说了,得报个冲刺班……”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手里拿着各种补习班的宣传单。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味道,像某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充满了整个楼层。
夏忱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朝教室走去。
夏妈妈正在和李秀英说话。班主任手里拿着几张表格,一边说一边在上面指指点点。夏妈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眉头微微皱着。夏忱走近时,听见李秀英说:“……物理是弱项,得抓紧。我建议找个一对一,专门补基础。”
“好的,谢谢李老师。”夏妈妈说。
“家长也要多督促。”李秀英看了夏忱一眼,眼神很严肃,“高三了,时间不等人。”
夏忱低下头。
李秀英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去和其他家长说话。夏妈妈把表格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看向女儿。
“走吧。”她说。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上人很多,脚步声杂乱,说话声在楼梯井里形成嗡嗡的回响。夏忱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深蓝色的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外套是去年买的,洗过很多次,颜色有些发白。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球。地面是湿的,反射着零碎的光点,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操场上空无一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夜色里变成暗红色,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们走到自行车棚。夏妈妈推着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有些锈了,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夏忱骑上自己的粉色自行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路无话。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楼道里投下一小片光斑。夏妈妈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热饭。”夏妈妈放下包,走进厨房。
夏忱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柜子表面很光滑,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很亮,但眼神是空的。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里有中午剩菜的油味,混着洗涤剂的柠檬香。
她在餐桌边坐下。
餐桌是木质的,用了很多年,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桌布是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起了小小的毛球。夏妈妈端出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清炒白菜。菜已经热过了,冒着淡淡的白气。
“吃吧。”夏妈妈说,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默默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很规律,像某种计时器。夏忱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菜叶很软,没什么味道,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
吃到一半时,夏妈妈放下筷子。
夏忱抬起头。
妈妈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藏着沉重的疲惫。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了一些。
“忱忱。”夏妈妈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李老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夏忱点头。
“物理得补。”夏妈妈顿了顿,“我明天去问问同事,看有没有好的老师推荐。”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夏妈妈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看着桌上的菜,目光没有焦点。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忱忱,咱们得加把劲。”
夏忱握紧了筷子。木质的筷身很光滑,但她的手心在出汗,有点滑。
“别的事情……”妈妈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得让人心慌,“先放放。”
先放放。
三个字,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像三块石头。
夏忱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事”,但问不出口。她想说“我没有”,但说不出来。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白白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吃饭吧。”夏妈妈重新拿起筷子。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吃完饭,夏忱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刺骨的冷。洗洁精的泡沫是白色的,一大团一大团,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她仔细地洗着每一个碗,洗得很慢,很认真,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洗好碗,她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书桌上摊着作业和课本,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面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她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今天要做的章节是“电磁感应”,正好是灰色笔记本里归纳的那部分。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
那些工整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切。她读着解题思路,读着易错点提醒,读着“Step by step”那行小字。手指抚过纸面,能感觉到笔尖留下的细微凹痕。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夏忱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盯着书包——手机放在最外层的口袋里,屏幕朝下。震动只响了一声,就停了。
她坐着没动。
过了几秒,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连续的两声,像是有人发来了信息。
夏忱深吸一口气,伸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苏晓发的:“明天去图书馆吗?”另一条……
另一条的头像很熟悉。
深蓝色的背景,上面有一个简单的白色几何图形。
温绿屹。
夏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敲打着胸腔。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急促,有点乱。
她点开那条消息。
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内容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错题集有用吗?”**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直接,简洁,不绕弯子。
夏忱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光点。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打什么。说“有用”?那接下来呢?说“谢谢”?那会不会显得太生疏?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那会不会暴露自己早就猜到是他?
或者,什么都不说。
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做题。像这半个月来一样,假装没看见,假装不在意,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玻璃轻轻震动。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有些模糊,慢慢融进房间的阴影里。物理练习册摊开着,上面的题目还没有开始做。灰色的笔记本躺在旁边,扉页空白,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夏忱看着手机屏幕。
那六个字还在那里,黑色的,工整的,像他写字的样子。
她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