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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车子驶出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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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层林尽染的秋色越来越浓烈,绚烂的色彩铺满了整个视野。
宋逡钥没有打扰季言看风景,只是放慢了车速。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平台,这里游客稀少,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宋逡钥先下车,山风立刻吹乱了头发,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冽。
季言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推门下来,他偷偷看着宋逡钥,感到莫名虚假。
这个Alpha好似一直这么冷漠,但对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刚站稳,一阵强风袭来,季言单薄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风。
宋逡钥的声音在季言身边响起:“小心。”
季言有些局促地站直:“谢谢宋总。”
“去那边看看。”宋逡钥指了指平台边枫树下的长椅,走了过去。
季言默默跟上,在宋逡钥身边坐下,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
季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壮阔的景象吸引,连绵起伏的山峦被秋色浸染,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湛蓝的天空相接。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都偏移了角度,宋逡钥微微侧过头。
季言依旧看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山风拂过季言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宋逡钥开口:“冷吗?”
季言摇头:“不冷,宋总。”
“嗯。”宋逡钥说。
就这样坐着吧,至少此刻,阳光很好,风很自由,这就够了。
他一定会是我的。
宋逡钥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冰原消融,等着那点光,慢慢燎原。
季言搬进公寓的第七天,陈医生在例行检查后,犹豫再三还是给宋逡钥打了个电话。
“宋总,季先生的腺体指标在回升,但……”陈医生顿了顿,“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您……可以多来看看他,不是作为雇主,就是……来看看。”
宋逡钥正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待签的合同,他捏着手机。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宋逡钥看着手机屏幕上公寓的监控。
那个小小的格子里,季言正坐在窗前,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动物。
他想起季言说的那句话:脏。
太脏了。
季言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那双眼睛是涣散的,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的玻璃。
宋逡钥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脏。”
呵,谁脏?那个姓李的女人用下三滥的手段往他身上泼脏水,他却觉得是自己脏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被人欺负了还觉得自己不配被碰不,不对,是有人教会了他觉得自己不配。
宋逡钥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季言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分化没多久,腺体还没出事,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新雪。在公司年会上被几个Alpha高管围着灌酒,脸上全是勉强的笑,却不敢拒绝任何一个人。
那时候宋逡钥刚接手集团不久,坐在主桌上远远看着,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让助理去解了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甚至不承认自己那点莫名的在意是什么,季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员工,顶多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普通员工。
直到半年前,季言出了事,腺体受损,信息素严重紊乱,被紧急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医院走廊里,他明明可以让助理来处理,但他就那么站在急诊室外面,站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查清楚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李莉,她把季言当成摇钱树,逼他去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客户,季言不愿意,她就用了更下作的手段。
劣质合成诱导剂,和这次一样的东西,只是那次剂量更大,更狠,直接毁了季言的腺体。
宋逡钥那时候就想把那女人处理干净,但季言拦住了他,不,不是拦住,是季言根本不知道他做了这些。
是季言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宋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第二句话说的是“能不能不要追究了,我想安安静静地走”。
走?走到哪里去?一个腺体严重受损的Omega,没有Alpha标记,没有家族庇护,连抑制剂都快要不起作用了,他能走到哪里去?
宋逡钥说:“不准走。”
季言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说:“宋总,我不值得您这样。”
不值得,又是这三个字。宋逡钥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季言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陈医生说你没吃午饭]。
季言回了一个:[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会了,但每次都是这样。宋逡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晚上过去看你。]
消息显示已读,很快。
季言回了一个字:[好。]
宋逡钥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突然有点想笑,你看他连多说一个字都怕惹人烦。
这天傍晚,宋逡钥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离开公司,助理把车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这位老板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车子开向公寓的路上,宋逡钥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那家花店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踩了油门。
算了吧,买花太刻意了。季言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可怜自己,还是会觉得他另有所图,无论是哪种,季言大概都会更加不安,更加觉得自己欠了什么。宋逡钥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什么,虽然在他看来,季言什么都不欠。
电梯直达顶层A座,宋逡钥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开着,但没看到季言的身影。
餐桌上的食盒被打开过,里面的饭菜少了一半,不算多,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宋逡钥换了鞋,走到客卧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季言的声音响起来:“宋总?我……我在。”
门被从里面打开,季言站在门口,穿着上次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意。他显然没想到宋逡钥真的会来,或者说没想到会来这么早,整个人还没调整到“见人”的状态。
宋逡钥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轻声说:“在睡觉?”
“嗯……不,没有,就是躺了一会儿。”季言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头发,手颤抖着,那是腺体损伤留下的后遗症,手会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宋逡钥看见了,移开视线,“吃过了?”
“吃了。”季言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今天的菜很好吃,那个排骨汤……我喝了两碗。”
宋逡钥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嗯,明天让厨房多做点。”
季言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咽了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在门口站,谁也没有再开口。
还是宋逡钥打破沉默,“不请我进去坐坐?”
季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宋总请进。”
宋逡钥说:“陈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嗯,腺体的指标在回升,医生说再坚持两个月的治疗,可以恢复到损伤前的百分之六十左右。”
“百分之六十。”
“够了。”季言连忙说,“百分之六十已经很好了,能维持正常生活就行,我不需要……”
“季言。”
季言立刻噤声。
“百分之六十不够,你值得更好的。”
季言愣住了,“宋总,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句话他大概憋了很久。
从搬进公寓的第一天就想问了,从更早以前,从宋逡钥第一次让助理替他解围的那一刻起,就想问了。
宋逡钥看着他。
他想说:因为你是季言。
因为你是那个被人泼了脏水还觉得自己脏了的人,因为你是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说“我不冷”的人,因为你是一遍遍推开我却又让我一次次想靠近的人。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像季言这样,被这个世界欺负成这样,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季言,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
宋逡钥反问:“你觉得呢?”
季言不敢看宋逡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宋总,我真的不知道。您有您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Omega,还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什么都给不了您,我甚至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好好吃饭。”宋逡钥说。
季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想要你不再发抖。”
“我想要你从那个客卧里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也好,去衣帽间试试那些衣服也好,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换个地方发呆,我也想要你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季言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宋逡钥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季言,你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关了太久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纯白色的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季言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层浅淡的血色都咬没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宋总,”季言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您别对我这么好,我真的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
宋逡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情绪,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盖子在突突地跳。
“季言,你听好了。”宋逡钥盯着他,“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我想。这个理由够不够?”
季言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宋逡钥的那一眼,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震惊,有困惑,有不敢置信,有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铺天盖地的惶恐。
还有一点点的光。
很小很小的一点,像是深夜里最后一颗没被云遮住的星星。
宋逡钥看见了那点光,他深深地看了季言一眼,然后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早点睡,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我带你去个地方。”
季言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
宋逡钥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言。”
“……嗯?”
“那盆绿植,记得浇水。”宋逡钥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陈医生说你连水都忘了浇,那东西快死了。”
门被带上了。
季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松开。
他走到窗台边,拿起放在花盆旁边的小水壶,小心翼翼地给那盆绿植浇了水。水珠落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绿植。
快死了。
但还活着。
还有机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