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9、心绪 晚风渐

　　晚风渐凉，吹得街边梧桐叶簌簌作响。
　　许烬捏着半罐没喝完的冰可乐，走得慢吞吞的，心思早就飘回了操场。江砀走在旁边，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偷偷往回看了，人早不在那儿了。”
　　许烬耳尖一红，立刻把视线收回来，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嘴硬道：“谁看他了，我才不在乎。”
　　可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乱糟糟的。
　　许嗣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
　　从小到大，那人永远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对他向来疏离，别说主动披外套，就连多说几句话都嫌烦。可今天他眼神里的沉郁、递外套时的下意识关心，还有最后低低喊他名字的嗓音，都温柔得不像平时的许嗣。
　　他搞不懂，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许嗣。
　　江砀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索性停下脚步，认真开口：“小烬烬～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哥真的讨厌你？”
　　许烬指尖攥紧可乐罐，沉默着点了点头。
　　“以前家里长辈多关注你一点，他就冷着脸；你碰他的书本物件，他会立马拿走；你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敷衍应付两句。”
　　许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我早就习惯他不待见我了。”
　　江砀听得叹气：“你就是太实诚，把他的别扭当真了。你以为他当初对你冷淡，真是嫌你碍事？”
　　许烬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他那是年少心气高，突然多了个弟弟，怕家里心思分走，又拉不下脸跟你亲近，只能装出讨厌你的样子。”江砀戳了戳他的额头，“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他暗地里护着你的次数还少吗？”
　　许烬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另一边，许嗣拿着那件外套，慢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拂过，衣间还萦绕着许烬身上清浅的少年气息，让他心绪越发纷乱。
　　他回到住处，把门轻轻带上，将外套叠好，却没有随手丢到一边，反而小心翼翼放在了沙发靠背上，像是在珍藏什么珍贵的东西。
　　靠在墙边，他拿出手机，看着和江砀的聊天框。
　　方才发出去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看好他，别让他喝太多冰的。还有，离他远点。】
　　江砀隔了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霸道。】
　　许嗣指尖顿了顿，没再回复，脑海里全是许烬方才泛红的眼尾、紧绷的侧脸，还有挣开他手时那副刻意疏远的模样。
　　他想起很多从前的小事。
　　小时候许烬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去客厅倒水，悄悄蹲在他房门口犹豫半天，不敢敲门。他明明听见了，却故意装作没察觉，直到听见少年蔫蔫走开的脚步声，心里又莫名发闷。
　　许烬考试考得好，兴冲冲拿着成绩单想跟他分享，他却淡淡瞥了一眼，丢下一句“一般”，转身就走，没看见少年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旁人私下里议论许烬身世，语气带着嘲讽，他听见了，不动声色上前几句冷言压得对方不敢再开口，却从不会跟许烬提一句自己替他挡下的闲言碎语。
　　他就是这样，习惯了口是心非，习惯了用冷漠裹住温柔。
　　原本只是起初那一点少年人的别扭，不想日子久了，伪装的厌烦演变成常年的疏离，竟真的让许烬信了这么多年。
　　一想到这些年许烬默默揣着不安、小心翼翼靠近他，又一次次被他的冷淡泼冷水，许嗣心口就堵得发慌。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许烬的聊天框。
　　界面还停留在三天前，许烬乖乖问他：哥，我比赛你来看吗？
　　他只回了一个冰冷的“嗯”。
　　其实那天收到消息时，他推掉了所有琐事，早早就规划好时间，满心都是要去看他比赛的心思，却偏偏不肯多打一个字，连一句加油都吝啬说出口。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还是没发出一个字。
　　骨子里的高傲和别扭，让他做不出主动低头软声道歉的模样。
　　但他心里已经清清楚楚明白。
　　他早就不讨厌许烬了。
　　早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这个安静、懂事、又总默默受委屈的弟弟，早就住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挪不开了。
　　只是这份迟到的心意，该怎么告诉那个早已被他伤得满心防备的少年？
　　许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茫然，还有掩不住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