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10、心漪 夜色渐

　　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许烬和江砀慢悠悠走着，冰可乐握在手里，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江砀方才那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得他心绪久久不能安宁。
　　“真……真是那样么？”许烬迟疑着开口，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他不是讨厌我，只是……拉不下脸？”
　　江砀无奈瞥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心思直白？许嗣那人从小就倔，高傲得很，心里想的从来不肯挂在嘴边。”
　　他顿了顿，想起过往种种，补充道：“初中有人故意堵你抢作业本，最后是谁默默找过去把人镇住的？你发烧请假在家，是谁绕远路帮你把作业带回来，还特意整理好了笔记，却只让我转交？”
　　许烬猛地一怔。
　　那些零碎的小事散落在岁月里，他从前只当是巧合，从未往许嗣身上想过。此刻被江砀一一点破，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一件件在脑海里浮现。
　　原来不是全然的冷漠疏离，只是那人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暗处，从不肯让他知晓。
　　可一想起平日里许嗣冷淡的眉眼、敷衍的语气，还有多年来一成不变的疏离，许烬又忍不住垂下眼，心头泛着涩意。
　　“可他从来都不说，只会冷冰冰地对我，我怎么会知道……”
　　委屈像细细的丝线，缠上心口。他小心翼翼靠近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鼓起的勇气，都被许嗣的淡漠一点点浇灭，早已习惯性缩起棱角，不敢再轻易奢望他半点温柔。
　　江砀看着他低落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心都是慢慢捂热的，他现在态度已经软了不少，你别总把自己困在以前的想法里。”
　　说话间，已经走到分叉路口。
　　“我到家了。”许烬停下脚步，捏了捏手里的空可乐罐，抬头看向江砀，“今天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多。”
　　“跟我客气啥。”江砀弯了弯唇角，“早点回去休息，别胡思乱想，也别再喝冰的了。”
　　许烬点点头，看着江砀走远，才转身往自家单元楼走。
　　楼道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父母今晚加班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人。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傍晚操场的画面。
　　晚风、落日，还有许嗣落在他肩上的外套，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布料上，那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隐隐回响，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
　　许烬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耳尖，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双腿，眼神放空望着地板。
　　心里乱成一团麻，有疑惑，有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分不清，自己对许嗣的心思，究竟是长久以来依赖惯了的亲情，还是早已在一次次靠近与试探里，悄悄变了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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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嗣依旧靠在墙边，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聊天框里和许烬的对话安静停留在原地。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映进来，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添了几分柔和。
　　他想起许烬低头踢石子时委屈的模样，想起少年泛红的眼尾，想起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时闪躲的神情，心口就闷得发紧。
　　这么多年，他硬生生把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伪装成了疏离与冷漠，到头来，困住了自己，也伤透了那个一直小心翼翼靠近他的小孩。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沉静又带着几分懊恼的眉眼。
　　他缓步走到沙发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件叠放整齐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尖发颤。
　　其实他从来都没真正讨厌过许烬。
　　从初见时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小声喊他哥哥的小不点开始，这个人就悄悄扎根在他心里了。只是年少的别扭与高傲，让他不肯表露，只会在暗地里默默关注，悄悄守护
　　等到幡然醒悟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把人放在心尖上，再也放不下。
　　只是多年的隔阂不是一时就能抹平，他习惯了冷漠，学不会温柔示好，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弥补这些年带给许烬的委屈与不安。
　　许嗣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眸色沉沉。
　　他怕自己太过急切，会吓到本就心存防备的许烬；可又怕再一味沉默下去，两人只会一直隔着遥远的距离，再也回不到从前。
　　心口的情绪翻涌交织，高傲与柔软，懊恼与忐忑，缠缠绕绕，化作解不开的心事。
　　夜色渐深，两间相隔不远的屋子里，两个心思各异的人，都揣着各自的别扭与悸动，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心安眠。
　　心底那份藏了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正随着渐沉的夜色，一点点破土而出，掀起连绵不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