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8、心底的隔阂早已消融 暮色

　　暮色漫下来，将操场的塑胶跑道染成暖沉沉的橘色，晚风掠过空旷的看台，卷起细碎的落叶。
　　许嗣还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件带着许烬体温的外套，布料被揉得褶皱不堪。他垂眸望着少年消失的街角，眼底的沉郁层层翻涌，那些藏了许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此刻尽数浮了上来。
　　他从来都不是真的讨厌许烬。
　　年少时初见到这个被接到家里来的弟弟，软糯怯懦，总是安安静静跟在身后，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依赖。起初的疏离，不过是莫名的别扭，不习惯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不习惯有人分走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关注，便故作冷淡，刻意摆出厌烦的模样，刻意拉开距离。
　　他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嘴上嫌许烬黏人，嫌他碰自己的东西，嫌他安静得有些沉闷，可背地里，却总会悄悄把许烬爱吃的零食留在冰箱，会在他晚自习晚归时，默默留一盏玄关的灯，会在别人随口调侃许烬时，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回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刻意装出来的厌烦，早就一点点被融化了。
　　是看见许烬生病时，强撑着身子还怕给自己添麻烦，默默躲在房间隐忍不吭声的时候；是看见他认真练比赛项目，摔倒了也咬着牙爬起来，不肯喊疼的时候；是每次自己冷言冷语相对，他却依旧会怯生生喊自己一声哥，满心期待等着自己回应的时候。
　　许嗣的心，早就一点点软了。
　　他只是放不下自己高傲的性子，拉不下脸面，学不会温柔，只能依旧端着冷淡的姿态，把那份日渐滋生的在意和偏爱，全都藏在冷冰冰的语气和疏离的态度里。
　　今天来赛场，他根本不是随口应付那一个“嗯”。早早便抽空过来，远远站在角落，从头看到尾，目光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赛场上奔跑的少年。看见许烬跑得额角冒汗，风吹得耳尖泛红，下意识就脱下外套想给他披上，本能的关心根本藏不住。
　　可偏偏许烬把他长久以来的伪装当了真，当真以为自己一直厌恶他、嫌弃他。
　　一想到刚才许烬眼底的委屈和疏离，挣开他手时那副防备又难过的模样，还有转身逃离时仓促的背影，许嗣心口就闷得发紧。
　　他摩挲着外套上残留的温度，指尖缓缓收紧。
　　原来自己装了这么久的冷漠，终究是伤了最在意的人。
　　何必呢？
　　另一边，许烬跟着江砀走出校门，手里捏着冰可乐，指尖抵着冰凉的易拉罐壁，心里却半点凉快的感觉都没有。
　　他时不时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操场的方向，空荡荡的路口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心底莫名空落落的。

　　江砀瞥着他频频回头的模样，叹了口气，咬开可乐拉环：“明明就很在意他，干嘛非要拧着脾气跟他置气？你哥那点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许烬抿了口冰可乐，酸涩的气泡呛得喉咙发紧，低声嘟囔：“他能有什么心思，不就是一时好心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脑海里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放刚才许嗣递外套的模样，还有他望着自己“背影时，那道低沉又落寞的嗓音。
　　而此刻的操场门口，许嗣终于缓缓挪动脚步，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耳尖发烫的余温。他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外套，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染上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悔意。
　　他不讨厌许烬。
　　从来都不。
　　只是他太晚才明白，自己故作的疏离，早已让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小少年，攒满了委屈和不安。